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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5章 洛阳使者来了
    洛阳的使者是那年秋天到的。武则天的内侍杨思勖带着一队天子仪仗,从洛阳走到龟兹的安西都护府,路上走了三个月。

    

    杨思勖来传旨的,那圣旨写得很长,骈四俪六,辞藻铺张,陈子昂一听就知道是上官婉儿的手笔。实际大意只有一句:陛下召镇国公、安西大都护陈子昂回神都洛阳述职。

    

    陈子昂跪接了圣旨,站起来以后,杨思勖笑着拱手:“镇国公,陛下在洛阳等您很久了。”

    

    陈子昂没有笑:“杨公公,有一事请教,这圣旨上怎么没写何时启程?”

    

    杨思勖的笑容僵了一下:“将军,这是圣旨,自然不会错。”

    

    “按惯例,官员的述职是在明年开春,现在还早,陛下让你现在就来龟兹,是让你多待一段时间?看看西域和中亚的城邦?这样也好,杨公公你劳累了,多走一走,看一看。”

    

    “眼见为实!”陈子昂掰着手指数给他听:“安西都护府还有很多事要干,怛罗斯的屯田水渠还没修完,撒马尔罕的冬麦刚下种,伊斯法罕的烽燧缺石漆,大马士革的枣树明年才能挂果。还有驿道上的水井,还有学堂,还有一件事——小妹的孩子快生了,她最近喜欢吃辣,说估计是个女孩。无论公事私事,杨公公都可以了解和察看,我都配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样甚好!”杨思勖张了张嘴,合上了,他在洛阳待了半辈子,见过无数封疆大吏,没有一个是这样的坦坦荡荡。

    

    陈子昂说到做到,领着杨思勖在安西走了一圈,先从龟兹走到碎叶。

    

    碎叶的城墙是新的,城门口排满了商队,街上波斯人、粟特人、唐人、突厥人混在一起,各做各的买卖。牛师奖在城门口迎接,独眼红红的,身上的甲胄擦得锃亮。

    

    陈子昂把杨思勖请到粮仓前面,打开仓门。粮食堆到屋顶,麦子金灿灿的,粟米黄澄澄的。

    

    牛师奖指着那些粮食,说了一句:“这里的粮,够安西大军吃好几年。”杨思勖站在仓门口,看了很久。他在户部看过无数账册,知道西域的军粮一直是朝廷最大的负担。但眼前的粮食,每一粒都是安西自己种出来的。

    

    他们从碎叶往西,走到怛罗斯。怛罗斯的市舶司外面排满了商队。通关的朱砂印盖得啪啪响,验货的吏员忙得满头大汗。

    

    康那那在商会里摆了一桌饭,请杨思勖吃手抓羊肉。

    

    杨思勖吃着羊肉,康那那在旁边说:“裴大人,您回去跟陛下说,怛罗斯的商人,愿意替大唐守这座城。”

    

    杨思勖咽下一口羊肉:“你们不是粟特人吗?”

    

    康那那笑了,一笑眼睛就眯成一条缝,“我是粟特人。但我的买卖是大唐的。谁让我的买卖好做,我就是谁的人。”

    

    陈子昂带着杨思勖从怛罗斯往西,走到撒马尔罕。撒马尔罕的祆祠屋顶是新的,巴赫拉姆拄着拐杖站在祠门口,对杨思勖说:“大唐没有拆我们的庙。我们也不会拆大唐的台。”

    

    他们从撒马尔罕往西,走到木鹿。木鹿的联络处里,呼罗珊人、波斯人、拂菻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喝茶,用十几种话吵架,吵完了又笑着拍肩膀。

    

    他们从木鹿往西,走到大马士革。大马士革的白墙白顶在夕阳下发光,门口那片枣林已经长到一人多高,枝头挂着青枣,密密匝匝,把枝条压弯了。

    

    李参军在城门口迎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今年屯田收了多少?”陈子昂问:“麦子收了五千石,枣子收了八千石。”

    

    李参军翻开安西都护府西衙的账册,指着那一行一行的数目:“粮仓满了。满得装不下了。”

    

    杨思勖站在大马士革的城墙上,望着西边。更远的地方是地中海,是拂菻,是他从未去过的地方。他忽然说了一句:“陈将军,我在洛阳听人说,西域是要国库花费巨大的地方。今天看了,才知不是,敬佩不已,你是国家的功臣!”

    

    陈子昂站在他旁边,望着同一片天,然后轻轻笑了笑:“我只做了这一件事,开疆拓土,经营好西域。”

    

    回到龟兹以后,杨思勖私下找了一趟陈子昂。没有带随从,没有穿官袍,只是一个人走到都护府的后院,坐在菩提树下的石阶上:“陈将军,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洗耳恭听。”

    

    “陛下这次召您回去,不只是述职。”杨思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洛阳有人说了坏话,说安西都护府拥兵六万,实际不止十万,兵权太重。说您在安西一待这么多年,军政商民一把抓,西域只知道有国公,不知道有朝廷。陛下不猜忌您。但陛下身边的人,说不准。您得回去亲口跟陛下说清楚实情。”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感谢杨公公提点。略备一些中亚的波斯地毯,给你们带回洛阳。”

    

    杨思勖走了以后,陈子昂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深夜。乔小妹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很慢。她把茶放在石桌上,在陈子昂旁边坐下来。

    

    陈光和陈斐两个孩子在屋里睡着了,小的那个,才刚学会走路。

    

    “你又要回洛阳?什么时候走?”

    

    陈子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你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吧。”

    

    小妹看着他,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的鬓角白了,比去年更白了一些。安西和中亚的风沙大,催人老。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站在碎叶城墙上、拔刀喊“杀”的年轻人了。

    

    那天夜里,陈子昂在案前写信,写了整整一夜。第一封信写给牛师奖,交代碎叶的防务怎么调整,屯田怎么轮换。第二封信写给魏大,交代烽燧沿线石漆和清油的库存补充。第三封信写给李参军,交代大马士革的互市章程和枣林田间管理。墨迹很浓,字很稳,每一条交代得清清楚楚,要盯什么、防什么、出了事找谁。

    

    他把三封信折好,封上漆,摞在案角。窗外天快亮了,月亮已经沉下去,东方渐白,只有远处厨房里传来丫鬟和仆人生火做饭的声响。

    

    陈子昂站起来,把那三封信递给拂云,交代了几句,然后走到院子里,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菩提叶的苦味,有骆驼刺的涩味,还有从厨房飘出来的炊饼味,他知道,前方回洛阳的路,又很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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