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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7章 总得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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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牧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个话。

    老农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

    “俺们村以前也来过拍戏的,前些年的事儿了。”

    “一帮人开着大车来,说要拍什么农村戏,在这儿搭了个景,待了半个月就走了。”

    “走的时候把搭的棚子都拆了,地上留了一堆垃圾,没人管。”

    他磕了磕烟锅子,语气中倒没有什么怨气,只是很平常地在陈述一件事。

    “后来俺们自己收拾的,收拾了两天才弄干净。”

    苏牧听着,没有说话。

    老农也不介意,又聊起了别的。

    他说今年的收成还行,苞米长势不错,就是价格不太好。

    说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就剩下老人和孩子在这儿。

    还说村口的小卖部前两年关了,要买点儿啥都得骑车子去镇上。

    他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就像是在翻一篇流水账。

    苏牧就这么听着,偶尔应上一声。

    八筒趴在地上,耳朵一动一动的,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太阳爬到了头顶,在树荫下投下了一片阴凉。

    老农聊着聊着,突然笑了起来。

    “你看俺,话可真多,年轻人肯定嫌俺烦。”

    “不烦。”苏牧说。

    他是真的不觉得烦。

    这种不加修饰的讲述,反而比那些精心设计过的台词更耐听。

    老农笑眯眯地看着苏牧,眼中带着朴实的善意。

    苏牧犹豫了一下,还是随口问了一句:“大爷,您家里人呢?都在外边儿打工?”

    老农磕了磕烟枪,烟灰掉在了鞋面上,他也没拍。

    “都没啦。”他语气平淡,“早些年闹灾,爹娘饿死了。”

    苏牧微微一愣。

    “后来婆娘生病,没钱治,走了。”

    老农吸了一口旱烟,吐出了一口白烟。

    烟雾散得很快,一阵风过来,就没了影儿。

    “前几年,儿子在城里工地上出了事,也没了。”

    他说完这句话,轻咳了一下。

    “现在,就剩俺和这头老畜生搭伙过日子喽。”

    他拍了拍身旁老黄牛的脊背,脸上带着一抹笑意。

    老黄牛哞了一声,尾巴甩了甩。

    苏牧一动不动,盯着老农的脸看了很久。

    只见这张脸上没有哀伤和怨恨,甚至连自怜都没有,浑浊的双眼里只有一种东西。

    活着。

    就只是想活着。

    爹娘没了,他活着。

    婆娘没了,他活着。

    儿子没了,他还活着。

    就这么一个人,坐在这棵不知道多少岁的老槐树下,叼着一杆旱烟,守着一头犁不动地的老牛,嘿嘿笑着,跟一个陌生的后生唠嗑。

    这可不是什么坚强,坚强是咬着牙顶住某一具体的困难。

    可这个老人经历的不是一个困难,而是一辈子的困难。

    在经历了这么多苦难之后,依然能笑呵呵地坐在这里抽着旱烟,已经不能再用“坚强”来形容了。

    苏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在这样沉甸甸的命运面前,任何廉价的同情都是一种亵渎。

    就在这时候,老农拍了拍身旁老黄牛的脖子,随意地唤了一声:

    “福生。”

    苏牧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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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生?

    听起来可不像是一头牛的名字。

    老农看出了他的疑惑,拍了拍牛背,随意地开口解释:

    “俺儿子就叫福生。”

    苏牧没有接话。

    老农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根干草棍,在黄牛的背上轻轻划拉了两下,把牛背上粘着的几片枯叶扫掉。

    “儿子走了之后,俺就给这老畜生改了名儿。”

    “以前它叫大黑,俺嫌不好听。”

    “后来想着,叫福生吧,好歹有个伴儿。”

    他嘿嘿笑了两声,满脸褶子又挤成了一块儿。

    “俺跟它说话,它听不懂,但俺喊一声福生,它就哞一声,跟俺儿子小时候一个德行。”

    老黄牛像是听懂了似的,甩了甩尾巴,把脑袋从前腿上抬了起来,歪着头看了老农一眼,然后又慢慢搁了回去。

    尽管它跟它的主人一样老了,但它也一样活着。

    老农磕了磕旱烟袋,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行嘞,跟你唠了半天,地还没下呢。”

    说完,他弯腰去解拴在树桩上的牛绳,弯腰的时候,脊背上的骨节还咔咔响了两声。

    苏牧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帮忙,但手刚抬起来,又放了下来。

    因为他看见老农在解完绳子之后,并没有急着走。

    只见他又站在了老黄牛的跟前,在牛的脑门上轻轻拍了两下。

    “走了,福生。”

    老黄牛哞了一声,费力地抬起前腿,后腿打了个颤,终于站了起来。

    它晃了晃身子,站稳之后,便顺从地跟在老农身后,一步步地往田里走。

    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在了山头上,余晖把老农和老黄牛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铺在打麦场上,铺在这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下。

    老农的背佝偻着,牛的背也佝偻着。

    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他嘴里哼着一段不知名的小曲儿,调子不成调,词也不成词,苍凉得很。

    苏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一点点缩小,一点点被夕阳吞没。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田埂的尽头,最后一缕余晖也沉进了山脊线

    天色暗了下来,村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

    苏牧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八筒。

    八筒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甩了甩尾巴,站起身来蹭了蹭他的裤腿。

    苏牧摸了摸它的脑袋,没有说话,转身带着它就原路返回。

    农家乐的院子,院门半开着,里面亮着光,传出了阵阵的说笑声和锅碗碰撞的声响。

    苏牧在院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能听见里边王博的大嗓门儿正在吹嘘着什么,还能听见鱼姐在旁边低声纠正着他,紧接着是一群年轻人的哄笑声。

    热闹非凡。

    可苏牧站在门外,却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异常安静。

    以往拍摄的电影,无论是《孤城》的壮烈,《蝶衣》的疯魔,还是《情书》的遗憾,都是在“毁灭美好”。

    他擅长这个。

    只要把美好的东西高高捧起,在观众爱上它的瞬间,再把把它推下悬崖,摔个粉碎。

    这样观众就会哭了,情绪值也就跟着来了。

    这个套路,屡试不爽。

    可今天,他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上,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比毁灭美好更深刻的悲剧,就是生活和时间本身正在不断剥夺着你的一切。

    喜怒哀乐一直在发生,苦难也在发生。当这一切都归于沉寂之后,你还得好好活着。

    不是因为你有多坚强,多勇敢,而是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你只能活着。

    吃饭,下地,喂牛,抽烟,然后等着明天再来一遍。

    这种活法,很深沉。

    可老农却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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