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下来时,魔都的街道却反而比白天更明亮了几分。
悬于半空的飞艇拖曳着流光掠过夜幕,艇身两侧的投影广告在玻璃幕墙上投下变幻不定的色彩,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移动的霓虹海潮从高空漫过。街道两旁的商铺接连亮起灯牌,料理店、甜品铺、书店、画材专营店彼此交错,空气里混杂着炙烤、香辛料和烤肉的气味,构成了一种颇有特色的夜生活图景。
就在这样一条热闹却不显喧闹的街道深处,一家十分普通的寿司餐馆里,冬岚、茜莉亚与王游浅三人正围坐在一间小包间内。
包间不大,却布置得颇为精致。浅木色的拉门外隐约能听见店员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和压得很低的招呼声,墙上还挂着一幅墨色偏淡的海浪浮世绘,波纹勾勒得极细,颇具大家风范。
头顶的暖黄吊灯将桌面照得明亮又柔和,中间圆桌上摆着一圈精巧的瓷盘和竹制寿司架,三文鱼、金枪鱼、甜虾、玉子烧、炙烤鳗鱼、鳗鱼手卷与几碟前菜依次摆开。
只是,这满桌看上去让人口水直流的大餐却并没有让茜莉亚如以往那样第一时间露出两眼放光的神情。
她盯着面前那一排泛着水润光泽的生鱼片寿司,表情满是纠结。
“那啥,我觉得我还是得提前声明一下。”她用筷子戳了戳其中一枚寿司的米饭边缘,面露警惕,“我不是不敢吃生海鲜……只是觉得这么吃有那么一点点不太卫生,毕竟你看,海里那么多未知的超凡生物,谁知道有没有什么变种寄生虫什么的”
她说一点点的时候,还特意用手指比了个缝,试图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怂。
王游浅正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甜虾寿司,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
“放心啦。”他把寿司塞进嘴里,口齿不清道:“这家店在卫生和食材安全上还是很有保障的,毕竟是能在魔都艺术学院附近把店开这么久还不倒的老店了。”
“哦?”冬岚抬起头,语气里带了一丝好奇,“游浅,你来过这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一小块切开的玉子烧寿司,把它叠在了桌边的一只小碟里。
碟子里此时已经叠起了一座寿司小山。
莉莉和莎莎各自占了半边,抱着两块和她们脑袋差不多大的寿司啃得专心致志。两只小家伙吃东西的风格也不太一样,莉莉喜欢把脸埋进寿司里,一点点地把整个寿司啃完;莎莎则要豪放得多,用那张裂开的大嘴把整块寿司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活像是一只小仓鼠。
冬岚低头看了她们一眼,把那块切得更细的玉子烧递到碟子边缘。
“你们俩慢点吃。”他低声提醒了一句,“别噎着了。”
莉莉抬起脸,嘴边还沾着一点米粒,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立刻低头继续啃。
莎莎则一边咀嚼一边比出了一个大拇指,似乎是让冬岚不用担心。
“算是吧。”王游浅含糊地回答了冬岚刚才的问题,接着转移了话题道:“说正事,今天你们两个调查得怎么样?”
茜莉亚顿时来了精神,立刻把面前那块寿司搁下,身子往前倾了倾,清了清嗓子:
“咳咳!我这边收获还挺多的。”
“我下午在绘画系附近……嗯,礼貌地打听了一圈。这两天没来上课的学生一共有五个。”
两人都看向她。
“五人里面其中两个是男生,所以可以排除。”
茜莉亚掰着手指,“剩下三个女生里,一个今天中午有人在食堂见过,剩下的两个比较有可能的,一个叫奈奈美,一个叫杨桃。”
“不过在我看来,死者应该就是那个叫杨桃的女孩了,因为按照她朋友的说法,她从前天晚上开始就联系不上了。”
冬岚略一皱眉。
“失联这么久,学院那边没有追查?”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茜莉亚把杯子一放,眨了眨眼,“学院那边之所以没有发现不对劲,是因为她男朋友帮她请了一星期的假。”
王游浅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的确很可疑。”他低声道,“她最后一次有消息,是什么情况?”
茜莉亚回忆了一下,复述道:“她舍友说,杨桃最后发消息的时候提过一句,说她晚上要去男朋友家品酒。”
“品酒……”冬岚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微动。
验尸间里,莱克特医生的话语重新浮上心头。
“验尸报告中提到过,死者死前应该是在饮酒。”冬岚低声说。
“那看来就是她没跑了……”王游浅捏了捏下巴,“冬岚,你那边还找到什么别的线索吗?”
“有一点,但是不多。”冬岚点了点头,“可以知道的是,凶手剥皮的手法很专业,似乎对人体结构非常熟悉,而且大概率是在死者活着的时候进行作业的。”
茜莉亚顿时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呃,你还是别说了,我这才刚吃第一口。”
“那就不说这个,说点别的。”冬岚继续道,“我还在尸体上察觉到了污染痕迹。”
王游浅精神一振,连忙问:“什么类型的?”
“不清楚,没发现明显的肉体畸变,应该是比较隐秘的类型。”冬岚摇头,“而且残留的污染信息非常稀薄。如果不是莉莉和莎莎对这个比较敏感,我自己未必能注意到。”
他说这话时,桌上的两个小家伙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同时抬起头来。
茜莉亚忍不住笑了一声,顺手拿筷子尾端轻轻点了点两个小家伙的脑袋。
“行行行,知道你们厉害。”
王游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也说起了自己的收获。
“我查了最近的失踪人口报案和同类案件记录。”他说,“结果发现和无头尸体相关的案子,这似乎并不是第一起。”
茜莉亚一愣:“还有别的?”
“有,而且不止一起。”王游浅点点头,“最早的一起甚至可以追溯到一年前。只是前面的案件都被归到不同辖区,有的按普通恶性凶杀处理,有的虽然作为异常事件被上报到了异闻局,但最终也因为污染痕迹过于稀薄无法继续追踪,只得不了了之。”
“你的意思是,这些事件很可能都和一只污染体有关,但魔都异闻局却硬是抓不到它?”茜莉亚道。
王游浅点点头:“嗯,我猜这次的案件估计也是如此,异闻局大概也清楚这又会是一次白忙活,所以才把这个案件派给我们。”
“哇,这魔都异闻局怎么这坏啊!给这种任务,是不是待会还要因为我们抓不到那只在幕后搞事的污染体问责啊!“茜莉亚抱怨道。
王游浅挠了挠头:“应该不至于吧?”
冬岚开口道:“别瞎想了,不管怎么样,既然这事落到了我们手里,我们至少也要把凶手给抓住才行,至于幕后污染体的事可以先放放。”
王游浅赞同道:“说的也是嗯,那我们先整理下已知信息。”
“死者大概率是绘画系学生杨桃,在大约两天前夜里遇害。”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她死前曾去过男友家饮酒,尸体被专业手法剥皮,头颅不知所踪,身上还残留稀薄污染。”
“所以,”王游浅把结论挑明,“我们下一个调查方向就很明确了。”
“是那个男友吧。”冬岚喝了口饮料,接着扭头问茜莉亚,“关于这个人你打听到什么了吗?”
茜莉亚立刻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嘿嘿这个嘛,我已经替你们打听得差不多啦。”
“那家伙叫做邓世玉,住址、学院档案、常去的实验楼和几个社交圈里经常一起混的人,我都顺便摸了一遍。”
她抱起胳膊,一脸“快夸我”的表情,“说实话,要不是时间不够,我连他平时喜欢喝什么牌子的咖啡都能给你们搞清楚。”
冬岚惊讶道:“好家伙,你这个调查效率,不去做私家侦探还真有点可惜。”
“谢谢夸奖”茜莉亚欣然接受。
“那就这么定了。”王游浅说,“明天先从邓世玉入手。”
三人把方向敲定后,桌上的食物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茜莉亚虽然一开始嘴上说着有点怕生食,真正吃起来后却比谁都快,甚至还额外加点了一盘炙烤星鳗寿司;王游浅从头到尾都吃得不紧不慢,细细品味;冬岚反倒是吃得不算多,光顾着忙活给莉莉和莎莎喂食。到最后,两只小家伙撑得像团小球似的,一左一右瘫在他手边,连晶丝末端都懒洋洋地垂下来,看上去满足极了。
等结账离开时,外面的夜已经更深。
街边灯牌亮得像一串串漂浮的色块,学院区夜晚的人流却依旧不少。三人并肩走出店门,夜风带着一点凉意吹来,把寿司店里残留的暖气和鱼鲜气味尽数吹散。
走到岔路口时,他们便准备各自回去。
“那就明天见。”茜莉亚先挥了挥手,“别迟到啊有钱哥。”
冬岚也看向王游浅。
“话说,你今晚有住处吗?”
王游浅笑了笑。
“不用担心我。”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我在这边……算是有地方落脚。”
冬岚看着他,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行,注意安全。”
“你也是。”
王游浅冲两人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
繁华热闹的学院商业区被逐渐甩在身后。
王游浅一个人走在夜路上,步子不快。那些明亮的商铺和年轻学生们的喧哗声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普通、更安静的城市夜色。
他先拐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店门打开时,电子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收银台边的店员正低头刷着终端,听见动静也只是下意识抬了下头。王游浅在货架间转了一圈,最后却没像普通年轻人那样拿速食和饮料,反倒在生鲜区旁边的水果架前停了下来。
苹果、梨、葡萄、几只包好的橙子。
他看了半天,最后挑了一份已经搭配好的果篮。塑料包装有些廉价,透明膜上还印着两朵不怎么好看的粉色牡丹,看着相当朴素。
他盯着那果篮看了几秒,似乎自己都觉得有点滑稽,但最终还是提着去了收银台。
离开便利店之后,他走进了一片极其普通的居民区。
这里没有学院区那种夸张的霓虹和投影广告,也没有高空航道上的飞艇灯光。楼房相对老旧但依然规整,阳台上晾着衣服,楼下还停着几辆常见的代步车。路灯光线偏黄,照得水泥地面泛着一种旧而安稳的颜色。
他沿着单元楼的楼梯往上走。
楼道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自己脚步踏在台阶上的回响。
一层,两层,三层。
越往上,他的脚步越慢。
到了五楼,他终于停在了一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房门前。
防盗门是深棕色的,边角有些轻微掉漆,门口的鞋架上摆着两双小孩的拖鞋和一双旧布鞋,墙上还贴着一张褪色了一半的福字。门框边缘挂着一个小小的风铃,只是这会儿楼道里没风,它便安安静静地垂在那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王游浅站在门口,果篮提在手里。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久到楼道感应灯都快暗下去。
他抬手,似乎想敲门。
指节抬到半空,又停住。
然后慢慢放了下来。
最终,他弯下腰,把果篮轻轻放在门口。
塑料包装轻轻与地面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又站直,看着那扇门。
片刻后,抬手,轻轻按响了门铃。
“叮咚。”
门铃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王游浅却没有再停留。
他转身就走,脚步很轻,几乎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但走到楼梯拐角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过了几秒,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女孩探出头来。
她年纪不大,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有些蓬松,穿着宽大的居家睡衣,眼睛还有点没完全睡醒的迷茫。
她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走廊,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果篮。
最后,目光慢慢挪向楼梯口的方向。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很轻很轻地开口。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