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壮握着方向盘,急得额角渗出汗珠,他哭笑不得地说道,“我的小祖宗,叔叔油门都快踩到底了。”
要不是他特意留下准备护送甜甜,这时候早就站在欢迎的人群里了。
“我不管我不管,大壮叔叔就要快一点!甜甜好想刘爷爷钱爷爷啊!”
小姑娘嘟着粉嫩的小嘴,不顾风沙呛人,执意把小脑瓜探出车窗,迎着呼啸狂风,使劲大声呼喊着,“刘爷爷!钱爷爷!甜甜来接你们啦!”
“哎!我的乖乖!”
刘司令大喜,脸上的褶子都要笑开了,他把军帽往参谋长怀里一塞,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钱教授也急忙快走几步,向甜甜伸出了手臂。
宋大壮一个漂亮地甩尾,吉普车稳稳地停住,车轮还没和地面摩擦完,梁哲就已经抱着甜甜迎了出来,抬起右手,庄严地敬了个军礼。
“司令!”
“钱老!”
与此同时,怀中的小奶团子欢呼一声,左手立刻搂住了刘司令的脖子,又像生怕冷落了钱教授似的,右手搂住了钱教授,她把小脑瓜在两位长辈怀里使劲地蹭啊蹭,激动地大喊,“甜甜想死你们啦!”
“乖囡,爷爷也想你。”钱教授抱着甜甜软乎乎的小身子,感觉眼眶发湿,孩子给予的最纯粹,最无瑕的亲情,是让他们这些扎根戈壁的老人们最大的熨帖。
“我的乖乖,快看看爷爷的胡子扎不扎。”刘司令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故意拿下巴上的胡子来扎甜甜白嫩的小脸。
小姑娘被他逗得咯咯大笑,干脆扑过去,一人一口,亲在两位爷爷的脸上。
“爷爷们回来了,以后哪也不准去!就呆在咱们的家里!”
“家?”
刘司令挑了挑眉,“乖乖,你刚才说,这是咱们的家?”
“对呀!”甜甜认真点头,“这里就是咱们的家啊,是甜甜的,也是爷爷们的,还是叔叔和阿姨们的。甜甜喜欢这个家,甜甜要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家”,一个多么温度,多么具有温馨含义的字眼,在小小的孩子嘴里说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份呼之欲出的暖意。
他们在戈壁多年,早已将自己的根,自己的情,自己的热爱和信仰,深埋在这片黄沙里。他们付出所有,不求回报,甘于平凡,坚守奉献,就为了用自己的小家,换祖国大家庭的平安。
如今,在这个四岁孩子的嘴里,他们不用顾忌地位、身份、能力,全都成了一家人,这份认可,如何不让人感动。
“对,这就是咱们的家,咱们就是一家人!”
刘司令心里一热,把甜甜高高举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大声喊道:“走,咱们回家!”
刘司令大笑着,用力挥了下手臂。
“好嘞!”回答他的,是小姑娘清脆的笑声,以及所有人开心的欢呼声,响彻整片戈壁。
“回家喽!”
“我们回家喽——!!!”
人群簇拥着往前走去,一路欢声笑语。风还是很冷,黄沙依旧漫天,可所有人心里都暖烘烘的。
队伍后面,梁哲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压在心底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眼泪无声滑落,滴进脚下黄沙里。
全场热闹欢腾,没人注意人群最偏僻的角落,静静站着一个人。那人脸色泛白,孤零零立在风沙里,眼神空洞地看着热闹的人群,和周遭的欢快格格不入。
两辆军绿色卡车载着基地技术骨干,一向向西颠簸,驶向戈壁深处。
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荒原,砂石被车轮碾过,扬起漫天黄尘。远处的天际线模糊成一片灰黄,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距离发射失败已经过去两日,但基地内仍严格执行禁入令。若非钱教授亲自签署特别申请,这片废墟依然不允许任何人踏足。
卡车在一处低洼地带停下。
司机熄了火,车窗外只剩下席卷而过的大漠风声。
“钱老,到了。”王总设计师率先跳下汽车,手搭在眉眼处向远处眺望,眼眸中是深沉的郁色。
钱教授推开车门,风立刻灌了进来,鼻尖闻到的是沙土气息和一股淡淡的、刺鼻的焦糊味。
狂风吹动众人的衣角,眼前,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
长剑二号的残骸散落在方圆数百米的范围内,像一头巨兽碎裂的骨骼,狰狞地裸露在荒野中。大块的弹体碎片半埋在砂土里,边缘被高温灼烧得扭曲变形,原本银白色的金属表面覆着一层焦黑。
更远处,散落着更细小的碎片——电路板的残骸、线缆的断头、不知哪个舱段里飞出的螺栓和垫圈。
地面上有一道长长的、深深的拖痕,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巨大的力量抛出去,在砂石上犁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疤。拖痕的尽头,是一个浅浅的坑——
那是弹体最终坠落的地方。
钱教授站在那个坑前,眼望着断裂的弹体残骸,沉默了很久很久。
九个月的心血。几百人的努力。无数个通宵达旦的夜晚。
都在这里了。
刘司令默默走到他身后,面对这片废墟,缓缓摘下了军帽。
那是一位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的老兵,对国防导弹事业的中途受挫,致以最高规模的默哀。
他的思绪重新飘回来到大漠的那一天。
那时,这里尚没有导弹基地,只有一望无垠的沙土,毫无规矩可言的大风。没有水源,没有粮食,也没有一块遮风的瓦片。
战士们打开行李,掏出铺盖卷,困了就在沙子上睡,渴了就喝一口含着沙子的水,就在那样的条件下,一点一点把导弹基地建了起来。
那时,所有人的人站在辽阔的荒漠中,对着冉冉升起的朝阳宣誓,一定要把大夏的国防事业搞起来,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外国佬,永远不敢再欺负咱们!
后来,他们将“长剑一号”顺利送上了天空,却在研发长剑二号时,折戟沉沙,将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梦想,变成了这一地焦黑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