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什么事了？你们不是被派去探索城区边缘，收集那边的活动数据吗？”
蒋策站起身，想要绕过办公桌，走到赵刚面前，
近距离观察着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青白的脸色，
“怎么搞成这副样子？遭遇大股尸潮了？伤亡情况怎么样？”
但还没走两步，
赵刚反手就将门重重地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隔绝了走廊里可能存在的窥探目光和窃窃私语。
他快步走到蒋策的办公桌前，
双手撑在冰凉的桌面上，
赵刚的身体因为极度的疲惫和内心的激动而微微前倾，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蒋策。
“部长。”
赵刚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从胸腔里挤出来，
还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出大事了。”
蒋策眉头紧锁，心中不详的预感更重：“说，什么事？”
“我们……我们在探索过程中，遇到了一支幸存者小队。”
赵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幸存者小队？”
蒋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甚至有些不解，
“遇到幸存者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按照我们的规定，能带回来的就带回来，不能带回来的就尽量接触，获取信息。”
“你们和他们发生冲突了？对方是其他大型势力派出的侦察兵？”
“不，不是势力。”
赵刚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让他灵魂战栗的现场，
“只有……五个人。一男，四女。”
“五个人？”
蒋策更加困惑，觉得赵刚是不是因为经历了惨烈战斗，
精神受到了刺激，开始胡言乱语了，
他拿起刚才放下的钢笔道，
“赵刚，你大老远跑回来，不休息，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一男四女五个人，就算都是职业者，你们一支全副武装的二十人精锐小队，”
“会怕他们？你们到底动手了没有？”
“没打。”
赵刚惨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后怕，
“部长，如果真的动手了……您现在根本看不到我回来，更看不到我站在这里向您汇报。”
“连那个向您汇报‘赵刚小队全军覆没’的人，可能都不会有。”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稍微镇定下来，
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部长，我知道我接下来的话听起来可能会很荒谬，”
“很像是为了推卸任务失败的责任而编造的借口。”
“但我赵刚，以我的人格、以及我胸前这枚军功章所代表的荣誉发誓，”
“我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都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蒋策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意识到，事情可能真的没有那么简单。
“我们基地目前注册在案，有明确记录的觉醒职业者，大概有五百多名吧？”
赵刚问道。
蒋策沉吟了一下，给出了准确的数据，
“准确地说是五百三十二名。其中包括战斗序列和非战斗序列。”
“那我现在告诉您。”
赵刚竖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
连同他的整个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支五人小队……尤其是那个领头看起来年纪并不大的年轻男人。”
“他的个人战力，太高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又似乎在平复内心的恐惧，然后用一种干涩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而且这个结论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就算把我们基地目前所有战斗序列的职业者，”
“挑出排名前两百……不，哪怕是前三百名！”
“全副武装，带上最好的装备，制定围剿战术，然后去围攻那五个人……”
赵刚说到这里，眼中猛地闪过一道深深的恐惧，
那是他在蓝天宾馆外，留下的心理阴影。
“恐怕……都未必是那五个人的对手。甚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绝对的肯定，
“甚至可能都未必是那个领头的年轻男人一个人的对手。”
“那个人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凶兽，”
“而我们在他眼里，和那些最普通的丧尸没有本质区别。”
“啪嗒。”
蒋策手中那支钢笔，从他骤然失去力气的手指间滑落，
掉在了办公桌上，然后“咕噜噜”地滚动了几圈，
最后跌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刚。
第一反应，和赵刚预料的一样，是觉得他在推卸责任，在夸大其词。
为了掩盖观测数据不足的过失，
编造出一个“超级敌人”来当挡箭牌，
这在任何组织里都是屡见不鲜的常见手段。
“赵刚！”
蒋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厉，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一个人，单挑三百名职业者？！”
“你以为是神话传说，还是什么网络小说？这现实吗？！这可能吗？！”
“部长！！！”
赵刚急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那巨大的力道震得桌上的文件和水杯都跳了起来！
他整个人的身体前倾得更厉害，那股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我亲眼在那里看到的！”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沙哑而暴烈，
“那个男人杀人的速度……我他妈连残影都看不见！”
“只看到血光一闪，然后……然后他面前的敌人就全倒了！”
“在我们基地也算得上一个不错战斗力的职业者，在他面前，连一秒，一秒！”
“都没撑过去！就被他斩首了！”
赵刚喘着粗气，继续说出另一个更让他感到恐惧的发现，
“而且，在这之前，我们在经过翠屏广场的时候，”
“看到了广场中央那条几十米长，像是被什么巨刃一刀劈开的恐怖沟壑！”
“那种破坏力，那种攻击方式，我……我怀疑那也是他们留下的痕迹。”
“那是人力能做到的吗？！”
“他仅仅是看了我一眼，对我说了一个‘滚’字，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赵刚的眼神有些涣散，仿佛再次被拉回了那个现场，
“我整个人就像一直手掐住了脖子，被扔进了冰窖里！”
“那种压迫感……那种纯粹到极致的杀意……”
“比我们遇到过的任何一只变异体，都要恐怖一百倍！一千倍！”
看着赵刚眼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不似作伪的恐惧，
以及因为激动而青筋暴起、面目狰狞的模样，蒋策沉默了。
他太了解赵刚了。
这是一个真正的硬汉，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流血流汗不流泪的主。
能把他吓成这样，能让他如此失态，甚至不惜用如此夸张的言语来描述，
哪怕其中有夸张的成分，那个“神秘势力”的实力，
也绝对已经到了一个让他，整个基地都无法忽视，甚至无法应对的程度！
如果云海市周边，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完全不可控、实力深不可测的顶级战力……
蒋策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地凝重。
一股冰冷的寒意升起。
这对于基地现有，赖以生存和维持秩序的安全战略布局，
是一个巨大，颠覆性的致命变数！
是他们之前从未预料到，也从未应对过的全新威胁！
如果对方有敌意呢？
如果对方想要吞并或者摧毁基地，以此作为据点呢？
他们拿什么去挡？靠那些重机枪？
靠那几百名职业者？
靠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普通幸存者？
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你确定……他们真的只有五个人？”
蒋策的声音变得干涩而低沉，再次确认这个最基础、也最核心的信息。
“确定。”
赵刚毫不犹豫地点头，
“一男，四女，五个。那个领头的男人，还有四个气质迥异但都同样危险的女人。”
“其中一个红头发、长着角的，看起来也不像普通人类。”
“呼……”
蒋策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浊气和恐惧都排空般地，吐出一口气。
他在办公室里快速地来回踱步，
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急促而沉重。
几秒钟后，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这件事太大了。我一个人做不了主，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不再思考，拿起桌上那部电话，手指快速拨动着一串复杂的号码。
“喂？我是蒋策。立即启动紧急事态预案！”
“通知所有高层常委和各部门主要负责人，”
“立刻到第一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
“所有人，不管手头有什么重要事务，都给我放下！”
“必须到场！”
挂断电话，蒋策转过身，
眼神锐利地看向赵刚：
“赵刚，你现在立刻去旁边的休息室，洗把脸，整理一下仪容，”
“把精神状态给我调整好，然后，准备好你所有的细节！”
“等会儿在会议上，你必须把你看到、听到、感受到的一切，”
“原原本本一个字不漏地，当着所有高层的面，”
“给我复述一遍！听明白了吗？！”
“明白！部长！”
赵刚立正，用力地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向休息室。
看着蒋策匆匆整理着文件，
然后快步走出办公室、奔向会议室的背影，
赵刚那紧绷到极限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了一丝。
但那股压在心头的大石，依旧沉重无比。
他没有立刻按照蒋策的吩咐去洗脸休息。
他站在休息室的门口，
望着走廊尽头那通往会议室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顾逸春的女儿……顾君怜……”
他在心中暗自盘算着这个更加隐秘的信息。
如果在会议上，一开始就把这个“重磅炸弹”抛出来，会发生什么？
最大的可能是，整个会议的焦点，
会被顾逸春这个父亲个人的情绪和意志所带偏。
会议会从一个关乎基地生死存亡，关于“未知顶级战力威胁”的严肃战略评估，
变成一场“顾逸春寻女心切，要求立刻组织大规模搜救队”的个人动员大会。
因为顾君怜也在那个队伍里，可谓是“一箭双雕”。
但这可能让其他高层被这件事分散注意力，
从而忽视了那个男人本身的远超他们想象的恐怖威胁性。
“那个男人的危险等级，才是最重要的核心问题，”
“是关乎整个基地安全战略的‘公事’。”
赵刚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精明而审慎，
“而顾君怜的身份，只是与那个男人有关的‘私事’，也是一个特殊的‘筹码’。”
“必须先让所有高层，都意识到那个男人的恐怖，”
“意识到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存在’。”
“让他们在战略层面达成一致，确立对这个‘威胁’的清醒认知和应对策略。”
“等会议结束，等所有人都被那个男人的恐怖实力所震慑，”
“心有余悸的时候……我再单独、私下里，向顾部长汇报他女儿的下落。”
“这才是最稳妥，最能发挥这个信息价值的办法。”
“既能确保基地战略判断的准确，也能给顾部长一个最大的人情，”
“或者……为未来可能需要的接触，留下一个沟通的渠道。”
他下定了决心，转身走进了休息室的卫生间。
镜子里，映出一张沾满污秽，疲惫不堪，却又眼神锐利的脸。
他用冷水洗去脸上的血迹和尘土，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沉着冷静的军官，
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事件。
……
几只刚刚倒下的力量型变异体的庞大身躯，
横七竖八地躺在街道中央，
它们灰败的肌肉还在微微抽搐，
黑紫色的粘稠血液从狰狞的伤口中汩汩流出，
在布满裂纹的柏油路面上缓缓洇开，形成一片片散发着恶臭的污迹。
陆离安从最后一只丧尸的眼眶中拔出寂静之刺，
手腕轻轻一抖，将刃身上沾染的污血甩落在地。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满地狼藉，
落在了街角处一座静静矗立的建筑上。
那是一座转职塔。
青灰色的塔身古朴而沧桑，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
塔身周围的空间似乎微微扭曲，
光线经过那里时会产生极淡的折射，
“呼……”
陆离安轻感受着体内澎湃涌动的力量。
江昭妤注意到陆离安的目光，看着那座转职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