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鹤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姜兰君。
眉眼间似是带了些冷笑的意味。
姜兰君心头蓦地一突,总觉得他这番话是在说她,但就他这副古板的性子放在过去我也是看不上的。
她轻轻笑起来:“若是学生再早生十年,定帮老师将那骗子拿下。”
说着姜兰君叹了声息,遗憾道:“只可惜老师您被骗的时候我还小,先不说我远在江都,即便我人在京城,靠那小短腿怕是也帮不上什么忙。”
裴鹤徵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的任何表情。
待看清她眼中的情真意切时,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是么?”
姜兰君眨了眨眼,诚恳地说:“自然。”
“哪怕那人位高权重你得罪不起?”
“那是自然,学生为老师效力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姜兰君不假思索地应和。
同时在心里腹诽,他年轻的时候到底是被京城哪家贵女还是阔少骗了感情,竟能记恨到现在。
裴鹤徵垂眸,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淡声道:“为师记下了。”
姜兰君瞥了眼他的神情。
重新在他身上打了个阴晴不定的戳。
两人没等多久,酒楼就将点的菜给送了上来。有了今日中午那顿做铺垫,姜兰君已经掌握到了该如何与他相处的精髓和分寸。
总之,不要轻易在他跟前献殷勤就行。
姜兰君也懒得和他说话,只是放慢拖长了用膳的时辰,给玉露充足的时间去办自己交代的事。
等拖得天色渐黑,实在拖无可拖之时。
恰好店员将绿豆糕给端了上来,姜兰君眉梢轻轻挑起,第一时间扬起笑脸看向裴鹤徵,将装着糕点的碟子递到他的面前,期期艾艾地道:
“老师,这是学生最喜欢的糕点,请老师也品尝一二。”
裴鹤徵:“……”
裴鹤徵只是盯着她多看了两眼,便用手捻起一块咬了口,颔首道:“味道不错。”
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连半点嫌恶都没有。
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接过去了。
姜兰君诧异地嗯了一声,声音很轻,但裴鹤徵还是听见了,他慢条斯理地将一整块绿豆糕吃完,才拿出帕子来擦手,垂眸淡声道:
“怎么?发现我和传闻中的不符?”
姜兰君矢口否认。
裴鹤徵不咸不淡地道:“我身边的人都知道我素来爱吃绿豆糕,回回必点,连府上也时刻备着,难道你没打听到这一点吗?”
轰——
姜兰君倏地抬眼看向了他。
这一刹那宛如脑中有平地雷炸响,炸得她脑子嗡嗡作响,他怎么可能会爱吃?!
他不是一向将她赏赐的这个当做耻辱吗?
看着她脸上流露出的错愕,裴鹤徵神情微沉,挑眉问道:“难道有人和你说我不喜欢?”
“没有,”姜兰君立马回过神来,表情很快恢复了原样,“只是学生以己度人,认为只有像我这样的人才会喜欢,您这般矜贵的人合该配得上更好的。”
“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只看个人喜欢与否。”
尾音还没消散,裴鹤徵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他那双漆黑的眼眸紧盯着她,手撑在桌上,微微倾身,一字一句地说:“只要我喜欢,无论是谁,无论什么身份,只要我想总有一天会得到。”
浓重的压迫感倏地逼近。
姜兰君下意识皱眉,呵斥僭越的话到了嘴边才反应过来如今两人之间的身份差距。
这话是该对着他收的学生说的吗?
而且,他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最后得到过谁?他的夫人?
她眉心紧拧,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微笑道:“那我也要向老师学习,我想要的太多,只要有老师的这份心,我总会全部实现的。”
比如,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
四目相对,两人对视良久,最后是裴鹤徵先败下阵来移开视线。
他嗓音微哑,颔首道:“很好。”
说罢,他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面无表情地说:“走吧,该审犯人了。”
“是。”
姜兰君轻声应和。
等他往外走了好几步才不紧不慢地起身跟上。
姜兰君盯着他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十年前她便觉得此人心机深重城府极深,可他的履历实在清白,根本调查不出任何异常。
当时唯一称得上突破口的便是他突然出现的夫人。
明明当上探花的那年还未成亲,可偏偏就在先帝去世后不久就莫名其妙多了个夫人出来,而且还是对外称身染重病不便见人。
直到姜兰君被毒死的那年,她都没见过他口中的夫人。
难道那位裴夫人是他强取豪夺来的?
这么说,倒也是一个突破口。
姜兰君边走边慢慢琢磨,这种事或许可以想办法从裴知行那小子的嘴里撬点消息出来。
走到马车边时,姜兰君与早早候在那儿的玉露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看起来仍有些紧张,但还是准确无误地表达出了她的意思——
事情已经办妥了。
姜兰君则是朝她轻轻点了下头。
马车自金瑞酒楼起,重新驶向被锦衣卫团团包围起来的习府。
回去花的时辰远比来的时候短。
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
姜兰君还是率先下的马车,她扶着玉露的手刚站稳,裴鹤徵就紧跟在后边站在了她的身后,成年男子高大的身影直接将她笼罩了起来。
这让姜兰君感到一丝丝的不适。
但下一刻,乔子远就迎面走上前来,眼神在她身上飞快掠过,然后拱手行礼道:“裴相。”
“知道您要审讯习大人,我们已经提前将人都分开关押了。”
裴鹤徵淡淡地睨了他一眼,嗯了声。
随后偏头,对着姜兰君说:“跟我来。”
乔子远闻言先是一愣,接着便皱起了眉,立刻道:“大人,审讯之事不该让外人陪同,更何况是她这种不知底细的人,万一……”
“你是在教本相做事么?”
未尽的话语戛然而止。
乔子远张了张嘴,对上他那冷厉警告的眼神后还是提醒了一句:“江小姐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下官也是怕她会耽误您的事。”
裴鹤徵没说话,只是看向了姜兰君。
“……”姜兰君会意地开口道,“乔大人放心,您无需担心,我有的是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