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言碎语飘过来,老厂长脸一红,想要上前理论,却被江成抬手按住。
江成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边喧闹的人群,随即收回目光,弯腰将桌上的罐头一一摆正。他动作不快,每一罐都调整到同一角度,标签朝外,手指划过铁皮罐身,触感微凉,却让他心底生出一股笃定。
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大声吆喝,只是安静站在展位后,眼神平静地望着来往人流。
不多时,几名穿着西装、金发碧眼的外商在翻译陪同下走过,脚步在东港展位前顿住。其中一人指着黄桃罐头,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这个,颜色很好。”
江成上前一步,姿态不卑不亢。
他没有急着推销,而是伸手轻轻掀开一罐样品的铁盖,一股清甜纯正的果香瞬间散开,不腻不冲,在满是香精味的会场里格外突出。
外商眼睛一亮。
江成拿起小叉子,叉起一块果肉递过去,动作利落、稳重。
“无添加防腐剂,鲜果蒸煮,甜度控制在最低,适合长期保存,也适合国外家庭食用。”
他说话语速不快,咬字清晰,翻译刚转述完,外商已经尝完果肉,连连点头。
“口感,verygood!”
“包装,简单,但是干净。价格?”
江成报出一个公道却不低廉的价格。
隔壁省城厂的销售员听见,嗤笑一声:“小厂还敢定这个价?等着被赶走吧。”
可外商却没有皱眉,反而拿起说明书仔细翻看,又看了看江成递过来的工厂资质文件——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江成自始至终站在原地,不催促、不讨好、不卑微。他眼神坦荡,仿佛早已笃定,好东西,自然有人识货。
几分钟后,外商拿起笔,在订单上写下数字。
第一批,两千箱。
老厂长站在一旁,浑身都在发抖,差点站不稳。
江成只是微微点头,伸手与对方轻握:“合作愉快。保质,保量,按时交货。”
这一笔订单,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越来越多的客商被那股干净的果香吸引,驻足、询问、品尝。江成应对自如,对产量、保质期、运输路线、价格区间倒背如流。有人压价,他不恼,只是淡淡一句:“价格对应品质,东港的罐头,值这个价。”
有人质疑小厂产能,他直接翻开工厂扩建后的设备清单、生产流程图,数据清晰,一目了然。
从日中到日暮,他几乎没有坐下喝过一口水。衬衫后背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他却依旧站得笔直,眼神明亮,不见半分疲惫。
隔壁的大厂从最初的不屑,渐渐变成惊讶,最后沦为沉默。他们的展位前,反而冷清了不少。
闭馆时,江成桌上的空白合同,已经签满了大半。
来自东南亚、港澳、欧美等地的订单,一笔接一笔,累计数额,让老厂长捧着本子,手都在抖。
“江成……咱们……咱们成了!”
江成低头,看着合同上一个个签名、盖章,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他没有狂喜,没有大笑,只是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极锋利的笑意。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他要的从不是一笔小订单,而是让东港的名字,走出地方,走向全国,走向海外。只有手里握着足够多的资本、足够大的影响力,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不敢轻易动他。
夜色降临,广州的街道上亮起路灯。老式自行车叮铃铃驶过,路边小摊冒着热气,炒粉的香气飘远。江成与老厂长回到招待所,狭小的房间里,灯光昏黄。
老厂长激动得睡不着,一遍遍数着订单数额:“这么多货,咱们工厂得连夜开工,扩建生产线,招工人……”
江成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他从公文包最内层,拿出那张烫金通行证,指尖轻轻摩挲。证件边缘依旧坚硬冰冷,如同他此刻的心。
白天在博览会上,他风光无限,订单无数,人人都敬他、夸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远在东港,那双名为青雀的眼睛,一直没有闭上。
王怀山不会善罢甘休。
那位京城来的周专员,更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在外面走得越远、站得越高,背后的暗箭,就会来得越急。
“江成,你怎么不说话?”老厂长察觉不对,“是不是太累了?”
江成缓缓抬眼,眸中没有半分订单带来的浮躁,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静。
“生产线要扩,工人要招,原料要提前备货。”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所有流程,必须全部公开,账目一笔一笔记清楚。”
老厂长一愣:“这是自然啊。”
江成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却像敲在人心上。
“有些人,不希望我们好。”
他没有点名,可话里的寒意,让房间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老厂长脸色一僵,瞬间明白了——东港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那些吞吃工厂利益的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江成把厂子做大、做正?
“那……那我们怎么办?”
江成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晚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远处城市灯火点点,近处却有阴影沉沉。
“怕没用,躲没用。”
他背影挺拔,在昏黄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只有把根扎得足够深,把摊子铺得足够大,让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才不敢轻易动手。”
数日之后,返程。
火车轰鸣着穿过田野、河流、村庄,窗外景色飞速倒退。七十年代的绿皮火车内,人声嘈杂,座椅坚硬,可江成却闭目养神,神色从容。
他怀里,揣着一叠沉甸甸的订单。
那是他给东港,给正义,给所有被欺压被蚕食的人,带回的最硬的底气。
火车驶入东港境内,窗外的风景渐渐熟悉。江成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
他知道,一脚踏下火车,等待他的,不会只有鲜花和掌声。
果然。
火车站台上,迎接的人群里,除了工厂的工人、领导,还有几道不速之客。
王怀山站在不远处,依旧是一身黑色中山装,气质阴沉。他身边跟着几个人,目光不善地盯着江成,嘴角挂着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不远处的角落,还有一个戴着眼镜、斯文体面的身影,正是那位京城来的周专员。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看着,镜片后的眼神,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