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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再只顾著闺女,伸出另一条胳膊,把儿子也牢牢圈进臂弯里。
一左一右。
两个温热的小身子挨著他,衣襟上还沾著红糖糕甜丝丝的气味,顷刻间驱散了他周身裹挟的风尘与寒意。
这时刘光齐才抬起眼,越过两个孩子毛茸茸的发顶,望向屋里静静立著的那个女人。
赵蒙芸站在原地,眼圈霎时红了。
可她没掉泪,也没挪步。
只是静静地望著刘光齐,望著这个让她日夜悬心了整整三个月的男人。
接著。
她一直紧抿的唇角——
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
这是这几个月里,她第一个真正舒展的、踏实的笑容。
家里的天回来了。
她不必再独自硬撑,不必在外人面前强作从容了。
……
隨后。
刘光齐放下怀里的孩子,大步走到赵蒙芸跟前。
他不迟钝。
屋里这气氛,不必细想也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
就他家老爷子刘胖胖那性子。
多半是临近年关还不见他踪影,心里那点焦躁压不住了,才拉著二大妈上门来问。
想到这儿。
刘光齐心口涌上一阵暖,也翻起浓重的歉疚。
他伸手將赵蒙芸紧紧搂进怀里,结结实实地抱住。
什么这个时代的矜持含蓄,什么父母还在眼前,这一刻他全不在乎。
刘光齐把下巴轻轻抵在媳妇发顶,嗅到她发间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皂角清气。
嗓音带著沙,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让你受累了,我回来了。”
就这七个字。
撞碎了赵蒙芸心里最后那堵强撑的墙。
看见院里別家团圆时她没哭。
面对刘海中夫妇上门询问丈夫音讯时她也没哭。
甚至——
甚至在看见自家男人风尘僕僕出现在门口那一剎那。
她依然忍住了眼泪。
可偏偏是这七个字,尤其是“受累了”那三个字,让她再也绷不住。
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水光终於溃堤。
顺著脸颊悄无声息地滑下来,洇湿了男人胸前的衣料。
她什么都没说,只伸出双臂死死回抱住他,仿佛一鬆手,眼前人又会消失不见。
良久。
待到两人鬆开,刘海中才走过来,抬手在儿子肩上重重一拍,力道不轻。
话里却藏不住疼惜:“出去三个月,肉都掉没了”
“在外头没少吃苦吧”
嘴上说得轻淡,眼睛却把儿子从头到脚扫了好几遍,像要细细查验他到底遭了多少罪。
刘光齐只是淡淡一笑:
“我能吃啥苦爸,我这身板您还不清楚”
这时二大妈也递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水,塞进刘光齐手里:“赶紧喝口热的!”
“你这孩子,也不知道往家里捎个信,让我和你爹提著心过日子!”
刘光琪的目光落在父母鬢边悄然生出的银丝上,再侧过脸看向身旁眼圈仍泛著红的妻子,心头涌起一阵绵密的酸涩与温柔。
他深深吸了口气,喉结微动:“爸,妈,儿子不孝,叫你们掛心了。”
“人回来比什么都强!”
刘海中用力一摆手。
那张惯常紧绷的面孔此刻完全舒展开来,只剩下掩不住的欣慰:“眼瞅著年关將近,哪有在外头不归家的道理”
原本笼罩在屋內的紧张与低气压,隨著刘光琪的踏入,顷刻间消散无踪。仿佛有阵无形的风,將那些沉鬱吹得乾乾净净。家中顶樑柱归来,那份踏实感便重新落了地。
此刻的刘光琪一身僕僕风尘,衣角似乎还沾著远途的沙土气息。当务之急是去部委大院那间澡堂,彻底洗去一身疲惫。
一家人稍作商议,索性晚饭也不张罗了,直接去食堂解决,省事又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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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前,刘光琪本想叫上父亲一道,让老爷子也去澡堂鬆快鬆快。没料到——
小丰年耳朵灵得很,一听要洗澡,立刻扑上来紧紧抱住父亲的腿,说什么也不肯撒手,非要跟著一起去。
另一边,小瑞雪也不依了,扯著赵蒙芸的衣角,闹著要妈妈带她跟爸爸一块去澡堂。
“爸爸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两个小傢伙的理由直白又带著孩子气的耍赖。
刘光琪无奈地摇头笑了。
最终只得叫上赵蒙芸和母亲,全家一道往澡堂走去。
从五號楼到澡堂不过短短几百米。小丰年和小瑞雪挣脱了大人的手,像两只欢快的小雀儿在前头蹦跳,小脑袋里装满了无穷无尽的问题。刘光琪与赵蒙芸跟在后面,含著笑一一应答,脚步悠閒。
“爸爸!你去的地方好玩吗有没有看见大老虎”
“不算好玩,但做的事很重要。也没有大老虎。”
“那你下次能带我一起去吗我也想去重要的地方!”
“等你再长大些,会有机会的。”
“爸爸……”
跟在后面的刘海中,手里紧攥著一块崭新的灯塔牌香皂,听著前头父子俩的对话,心里像有只爪子在轻轻挠著。好几回想插话,將话题引到自己惦念的那件事上,可瞧著孙子那股兴高采烈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小傢伙,可真会挑时候!
自己还没寻著机会跟儿子细谈,倒让孙子抢了先。他哪里知道,刘海中心里关於儿子那次神秘借调的种种猜测,早已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谈笑声中,部委澡堂那栋冒著裊裊白汽的小楼已近在眼前。管澡堂的老张头恰好从门里探出身,瞧见来人,顿时笑逐顏开:“哟,刘处长回来啦可真赶巧,热水刚换过,清亮著呢!”
“张师傅,那是巧了!”刘光琪笑著扬手打招呼,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澡票递过去。
小丰年立刻凑上前:“张爷爷,我爸爸从好远的地方回来,还带了石头!”
老张头哈哈大笑:“那可得让你爸给你磨个小玩意儿!”
刘光琪听了也不禁莞尔。
推开澡堂厚重的门帘,暖烘烘的水汽扑面而来。池子里热水蒸腾著白雾,果然没什么人。丰年急急脱下衣服就往池边跑,刘光琪赶忙一把捞住他:“慢点儿,小子!先试试水烫不烫。”
刘海中在池边的石阶上坐下,看著儿子和孙子嬉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手里却也没閒著,替刘光琪拧著热毛巾。
刘光琪抱著丰年迈入池中,热水漫过孩子的小腿,小傢伙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这时,父亲也缓缓步入池水。
氤氳的热气里,祖孙三人浸泡在温暖的池中。幸好时辰已晚,澡堂里並无旁人,只有他们三代。水波微微荡漾,白雾繚绕。
刘海中抹了把脸上的水珠,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在儿子身上细细端详。那副饱经风霜、僕僕征尘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某个安稳单位里简单借调能留下的痕跡。
终於,他心里盘桓许久的那个念头,再也按捺不住。
“光奇。”刘海中压低了嗓音。
潺潺水声也盖不住他话里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
浴室里繚绕的热气中,刘海中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目光落在儿子身上那层洗不净似的风尘痕跡上。水声停了片刻,他的声音混在水汽里:“这几个月……人影不见,一身砂土气,是往西边去了”
话问出口,浴室便静了。
几十年人生到底不是白过的。刘海中看著儿子那副经了风霜的模样,心里已明镜似的——什么借调,什么临时任务,都是幌子。那一身粗礪的气息,那被日光和风沙打磨过的轮廓,指向的只有一个地方。
“爸,別问了。”
刘光琪截断了他的话头。
刘海中却咧开嘴笑了。若不猜中,儿子何必拦他他重重一点头,眼里压不住的光亮跳动著:“好!好小子!”他向后靠上温热的池壁,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里透著一股近乎骄傲的慨嘆:“行,爸明白,这里头的分寸爸懂!”
他望著儿子结实的背影,目光里满是激赏:“你现在能耐大了,比你老子强!”
西北那桩事,外头人或许雾里看花,但他们这些在厂子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师傅,心里哪能没点数当年抽调顶尖工匠支援,厂里走了不少好手。若不是自己卡在六级工的坎上,家里又有一摊子放不下,他刘海中心里那团火,早烧到那边去了。换作易中海那號人,只怕要庆幸自己躲了个清閒。可他刘海中不一样,他这辈子图的就是个响噹噹的名声,一份能写在履歷上、传给子孙看的功绩。还有什么比这更光耀门楣的
万没想到,自己当年没够著的念想,竟在儿子身上成了真。
从部委那宽敞的澡堂里出来时,浸透骨髓的疲乏,连同在西北戈壁积攒了近三个月的沙土气,仿佛都被那滚烫的水流冲涤乾净了。在那边,日子是跟黄沙碎石过的,人也不免粗糙了几分。
换上赵蒙芸早早备好的乾净衣裳,通体清爽。门外,小瑞雪和赵蒙芸已等了多时。小瑞雪一眼瞧见他,便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声音拖得老长:“爸爸,你们怎么才出来呀我肚子都饿扁啦!”
小丰年不甘示弱,挤过来拽他另一只手:“我也要爸爸抱!”
刘光琪笑了,俯身將两个孩子一併揽住,难得地没有偏袒,一手牵一个。赵蒙芸跟在后头,手里提著换下的脏衣,看著父子三人的身影,嘴角的笑意一直没落下——这景象,才是一个家该有的踏实模样。
先回家放了脏衣服。家里备著洗衣机,寒冬腊月洗衣的麻烦便省去了。等拾掇妥当,一家人才不慌不忙往部委食堂去。
天色已暗透,但家属楼旁的食堂里却灯火通明,人声裹著饭菜香从门缝里涌出来。这大院食堂专为干部和家属解决晚饭,用的是內部菜票。干部每月交上几块钱换票,家属孩子另购。因是內部流通,这票也没期限一说,许多家都乐意多备些。
刘光琪是高级工程师,每月有固定的菜票补贴,几乎不必自己掏钱。故而他们夫妻很少开火,多半就在这食堂解决。这倒和那些故事里偏安一隅、个个身怀绝技的主角不同,图的是个省心省力。既有这便利,何必不用吃得自在,也无需顾忌。
推开食堂厚重的门,一股混杂著燉肉香气、米饭蒸汽和鼎沸人声的热浪迎面扑来,顷刻间將门外残存的寒意驱散得无影无踪。
食堂窗口前的长条桌被擦拭得发亮。
几只深口铁盆沿桌边排开,最靠外那盆红烧肉正微微晃动著油光,每块肉都裹著晶亮的酱汁,肥肉处透出琥珀似的色泽。旁边的排骨盆里,粗壮的肋排半浸在浓褐的汤汁中,表面撒著细碎的青葱,热气携著荤香一阵阵漫开。
另有几样清炒的时蔬搁在一旁,竹编筐里垒著刚蒸好的馒头,雪白蓬鬆,腾起的白雾模糊了筐沿。
这时节早已过了缺粮的年月,机关食堂的伙食肉眼可见地丰盛起来。
“刘处长,您来啦!”
掌勺的廖师傅眼尖,老远便扬起声,脸上的笑意堆得满满当当。他掂了掂手里那把宽大的铁勺,声音洪亮:
“今儿的红烧肉火候正好,排骨也是清早才送到的鲜货,给您各打一份”
他对刘光琪夫妇再熟悉不过——这对夫妻模样出眾,行事又体面,食堂里的人没有不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