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正道……不过是还没轮到你罢了。”
宣乐的声音在洞窟内缓缓消散,余音如冰碴般扎在韩立心头。
韩立握紧了玄铁飞剑,目光死死盯着这位掩月宗的筑基后期修士,心中五味杂陈。
数日前,他还曾与此人同行,称他一声“宣师兄”,彼时只觉其行事稳重、进退有度,是值得信赖的同道。
如今再看,只觉遍体生寒。
然而宣乐说完这句话,竟再无继续动手之意。
他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从容不迫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张薄如蝉翼、通体银灰色的轻纱。纱巾之上隐有云雾状的灵纹流转,散发出一种极其晦涩、近乎虚无的空间波动。
隐灵纱。
林墨眼神微微一凝。
此物他认得,乃是掩月宗极为珍稀的隐匿类异宝,披于身上可完全收敛气息、法力、乃至生机波动,即便是神识远超施术者的高阶修士,若不刻意细致探查,也极难察觉其所在。
宣乐将隐灵纱往身上一罩,银灰色轻纱瞬间化作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下一刻——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宣乐明明就站在原地,距离林墨、韩立不过五六丈远,但他的气息、他的法力波动、甚至连他这个人本身,都仿佛从这片空间中“消失”了。
肉眼可见,神识可探,却完全感知不到“修士”应有的任何特征。
他就像一块石头,一株枯木,一片虚无。
宣乐不疾不徐地向后退去,退至洞窟东北角一处钟乳石柱的阴影之中,抱臂而立。
他不再出手。
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墨与韩立,如同一位置身事外的观众。
而他身侧数丈处,那只血玉蜘蛛八颗猩红的眼珠缓缓转动,重新锁定了场中仅剩的两名活人——
林墨,韩立。
嘶——!!!
血玉蜘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周身血色妖气再度暴涨!那狰狞的口器缓缓张开,粘稠的毒涎顺着獠牙滴落在地,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坑洞!
它的杀意,重新锁定了猎物。
韩立脸色一沉,瞬间明白了宣乐的盘算。
“他想让血玉蜘蛛先消耗我等实力,待我等力竭或负伤,再以逸待劳,出手收拾残局。”
韩立沉声道,目光死死盯着那蓄势待发的巨蛛,同时以余光锁定角落那团看似虚无的阴影,“好算计。”
林墨没有接话。
他只是平静地抬手,十二道熔金色的流光自袖中鱼贯而出,化作十二根三寸来长、通体萦绕着炽白雷弧的金色翎羽,环绕周身缓缓旋转然后冲向巨蛛。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悄然探入灵兽袋。
“韩师兄,蜘蛛交给你。”
林墨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来会会这位掩月宗的高徒。”
韩立一怔,随即郑重点头:“好。”
下一刻——
韩立率先出手!
玄铁飞剑化作三道凌厉的青芒,呈品字形直取血玉蜘蛛那对最前方的猩红复眼!与此同时,他左手一扬,十二张火蛇符同时激发,十二条丈许长的赤红火蛇嘶吼着扑向蜘蛛腹侧!
嘶——!!!
血玉蜘蛛愤怒嘶鸣,八足齐动,庞大的身躯竟以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侧移数尺,堪堪避开刺向复眼的三道剑芒,同时腹侧喷涌出浓稠的血色妖雾,将那十二条火蛇尽数吞没!
“金影,上!”
林墨低喝一声,灵兽袋口灵光一闪!
一道暗金色的残影,如同撕裂虚空的闪电,自袋口暴射而出!
其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几乎看不清的金色光痕!
那是金背妖螂,金影!
四级妖兽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那对漆黑如墨、边缘布满狰狞锯齿的镰刀前肢,在幽蓝的荧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光泽!
宣乐那平静从容的面容,瞬间凝固。
“四……四级妖兽?!”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他万万没想到!
这个黄枫谷的筑基后期师弟,不仅身怀那威力惊人的雷霆法器,竟还驯养着一只四级妖兽灵宠!
这怎么可能?!!
但金影不会给他思考的时间。
嘶——!!!
金影发出尖锐的嘶鸣,那双漆黑镰刀交叉成十字,带着开山裂石之力,朝宣乐当头斩落!
宣乐亡魂大冒,再也顾不得隐藏!
他猛地扯下身上的隐灵纱,右手一拍储物袋,一件通体银光流转、表面镌刻着密集防御灵纹的软甲瞬间覆盖全身——那是他珍藏多年的顶阶防御内甲“银鳞甲”,据传掺入了一缕真正法宝级防御材料“千年寒铁”的精华,足以硬抗筑基后期修士全力一击!
与此同时,他左手一挥,那尊方才镇压血玉蜘蛛的遮天钟再度祭出!
咚——!!!
沉闷如雷的钟鸣在洞窟内炸响!遮天钟迎风暴涨,化作丈许高的铜色巨钟,连人带钟将宣乐整个笼罩其中!
叮叮叮——!!!
金影的双镰斩在钟壁之上,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那足以轻易撕裂筑基修士护体灵光的恐怖攻击,竟只在遮天钟表面留下三道浅浅的白痕!
“哼!”宣乐躲在钟内,惊魂稍定,声音恢复了几分冷意,“林师弟,我承认小觑了你。但你当真以为,凭一只四级妖虫,就能破开我这掺了铜精的遮天钟?”
他顿了顿,冷笑:“此钟便是让这孽畜砍上一天一夜,也休想伤我分毫!”
林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多了一面巴掌大小、通体青翠欲滴、边缘镶着一圈银边的古朴铜镜。
铜镜呈八角形,镜面光洁如秋水,隐隐有青色的灵光在其中流转。
青凝镜。
林墨平静地将一缕法力注入镜中。
嗡——
青色铜镜瞬间亮起璀璨的灵光,一道拇指粗细、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光束,自镜面喷薄而出,直直照射在遮天钟上!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尊方才还坚不可摧、连金影全力攻击都只能留下白痕的遮天钟,在被青色光束照到的瞬间,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钟身表面的铜光如同烈日下的残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融!
钟体本身,竟在缓缓缩小!
从丈许高,缩至八尺,六尺,四尺……
“这……这是……!!!”
宣乐惊恐的声音从钟内传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青凝镜!这是我掩月宗的青凝镜!!!”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与疯狂!
“是你!!!”
宣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彻骨的恨意与怨毒:
“是你杀了师妹?!!原来师妹也是被你所杀!!!”
林墨终于开口。
声音平淡,如同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多宝女,行事狂妄,屡次欲置我于死地。”
“杀便杀了。”
简短十字。
却如九幽寒冰。
宣乐双目赤红,几欲滴血!
遮天钟轰然收起,宣乐浑身银鳞甲灵光爆闪,竟是不顾一切地朝林墨扑来!他右手一翻,那柄方才吕天蒙遗留在地的青色小尺符宝,已飞入他掌中!
“给我死!!!”
他疯狂地将法力注入青色小尺,尺身表面的灵光再度璀璨起来!无数细小的青色符文虚影开始在尺周浮现,只消一息,便可化作漫天尺雨,将眼前这杀害同门的凶手轰杀成渣!
然而——
林墨怎会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宣乐疯狂催动符宝的瞬间,林墨眉心祖窍之处,一点银白色的光芒骤然亮起,如同黑暗中骤然绽放的星辰!
“摄魂印,锁神!”
一股庞大、凝练、带着霸道禁锢之力的神识力量,如同无形的巨锤,又似万千钢针,狠狠地贯入宣乐眉心识海!
“啊——!!!”
宣乐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只觉自己的神魂在这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他引以为傲的筑基后期神识,此刻竟如同稚童面对壮汉,毫无还手之力!
那刚刚要成型的青色尺影,因失去神识操控,在半空中僵直了半息,随即灵光溃散,重新化作一柄黯淡的小尺,跌落尘埃。
“不……不可能……”宣乐七窍渗血,面容扭曲,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你……你的神识……结丹……这不可能!!!”
林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平静地收回了神识。
就在宣乐神魂被锁、意识僵直的这半息——
一道暗金色的残影,已如死神的镰刀,精准无误地交叉贯穿了宣乐的胸口!
鲜血如泉涌!
噗嗤——!!!
银鳞甲!
这件号称掺入千年寒铁精华的顶阶防御内甲,在金影那四级妖兽天赋的恐怖穿刺力面前,仅仅阻挡了不到半息!
如同纸糊!
宣乐的身体猛地僵直。
他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透体而出的漆黑镰刃,看着那滴落的、属于自己的温热鲜血。
眼中的怨毒、疯狂、恐惧……逐渐涣散。
“你……”
他嘴唇蠕动,想说什么。
却说不出。
就在这时——
一道凌厉的青芒,从他身后瞬息而至!
噗!
玄铁飞剑!
韩立不知何时已摆脱了血玉蜘蛛的纠缠,一剑自宣乐后颈斩入,自前喉穿出!
一颗带着惊恐与不甘的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如喷泉般从无头的腔子喷涌而出,在幽蓝的洞窟荧光下,洒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血雨。
宣乐的尸身轰然倒地。
韩立收剑而立,他望着宣乐那颗滚落在碎石中的头颅,望着那双至死未闭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如冰: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正道’。”
“可笑。”
林墨看了韩立一眼,没有多说。
他俯身,将宣乐尸体旁的隐灵纱、遮天钟,以及那枚跌落在地的青色小尺符宝,一一收入储物袋。
还有那件银鳞甲,虽被金影刺穿,但核心灵纹尚在,稍加修复仍可一用。
嘶——!!!
一声尖锐的嘶鸣,打破了洞窟内短暂的寂静。
血玉蜘蛛!
它那八颗猩红的眼珠,死死盯着林墨和韩立,周身血色妖气再度翻涌!
方才韩立趁它不备,以青元剑芒伤了它一条后腿,此刻那伤口仍在汩汩流血,刺激得这只凶兽愈发狂暴!
但它并未立刻进攻。
它有些忌惮。
忌惮那只盘旋在林墨肩头、正舔舐着镰刃上血迹的金背妖螂。
同是四级妖兽,血玉蜘蛛的品阶与金影相差无几,但此刻它方才大战一场,又受了些轻伤,面对状态完好的金影,以及那两个明显不好惹的人类修士,它竟罕见地迟疑了。
林墨看着它,没有立刻动手。
“可惜……”林墨心中微微一叹,“没有役兽令,收服此獠难如登天。强行驯化耗时日久,眼下绝无可能。”
既然不能收服。
那便斩杀。
他不再犹豫,低头看向手中那柄青色小尺符宝。
此尺方才被宣乐强行催动,又因锁神印打断而符宝本体受损,尺身表面已多了三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但其中残留的威能,至少还有全盛时的五六成。
对付一只已负伤、且失去守护目标的血玉蜘蛛,足够。
林墨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法力源源不断注入青色小尺。
嗡——
青色小尺缓缓升起,悬浮于他头顶三尺处。尺身表面的裂纹在法力的灌注下泛起微光,虽不如吕天蒙催动时那般璀璨,却也凝聚出数百道若有若无的青色尺影虚芒。
“让我看看……这符宝的威力。”
林墨心念一动。
刹那间!
数百道青色尺影,如同暴雨梨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那血玉蜘蛛铺天盖地般攒射而去!
嘶——!!!
血玉蜘蛛惊怒嘶鸣,八足齐动,庞大的身躯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在洞窟内左冲右突,试图躲避这漫天尺雨!
但它本就体型庞大,又负伤在身,更被金影从旁牵制——
躲不开!
噗噗噗噗噗——!!!
一道道青色尺影如同最锋利的飞剑,狠狠贯入血玉蜘蛛的甲壳、关节、腹部!
那层连顶阶法器都难以破开的坚韧甲壳,在这符宝之威面前,终于支撑不住了!
嘶————!!!
血玉蜘蛛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八条蛛足已断了五条,周身遍布数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墨绿色的妖血如泉涌般汩汩流淌,很快便在身下汇成一片血泊。
它挣扎着,试图爬起来。
但已无力回天。
林墨收起青色小尺,平静地走上前。
他抬手,一道熔金色的雷光射出,精准地没入血玉蜘蛛那最中央的、还在微弱转动的猩红复眼。
噗嗤。
雷光贯脑。
血玉蜘蛛八颗眼珠的神采,同时黯淡。
它最后抽搐了一下,便彻底不动了。
林墨收剑,微微吐出一口浊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韩立:“韩师兄,这蜘蛛浑身是宝。甲壳可炼防御法器,毒腺可制剧毒之物,蛛丝更是炼制软甲、绳索的极品材料。你我各半,先收起来。”
韩立点头,也不客气,当即取出玉盒、皮囊,开始分解这具四级妖兽的尸骸。
林墨则转身,走向那古传送阵。
他的脚步,在传送阵基座一侧的阴影处停下。
那里,静静躺着一具早已化为骸骨的尸体。
看其衣饰残片,已是百年甚至更久之前的修士。他盘膝而坐,骨架保持着临终前的姿态——一只手按在传送阵边缘的阵纹上,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如墨、表面镌刻着无数玄奥金色灵纹的令牌。
大挪移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