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起身叉手:“西突厥伽那参见酂国公。”
窦奉节还礼,缓缓开口:“吞阿娄拔奚利邲咄陆可汗的弟弟?”
伽那神色黯淡:“兄长已经去世,现在是我另一位兄长同娥继位,被推举为沙钵罗咥利失可汗。”
“我奉命来大唐,请求天可汗册封咥利失可汗。”
“节哀。”窦奉节安慰一声。“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那一头的威胁,还存在吗?”
“暴戾之主终不可长久。”伽那脸上浮现出一丝光彩。“他被麾下的设卑达干与弩失毕部夹击,率轻骑逃去了康居。”
西突厥的剧情又回到了历史的轨道上。
只不过,伽那也隐藏了许多信息。
咥利失可汗同娥虽然有多数西突厥部落支持,打仗却逊于突厥逃过来的欲谷设。
在西突厥这种散装的国度,忠诚是一种非常奢侈的品质,咥利失可汗显然没有能力镇住欲谷设,牙帐下的部落也有些不稳了。
这些话伽那不说,窦奉节自己能推论出来。
和野狼般的突厥一比,西突厥的部落都是白羊了,能薅毛那种。
“册封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没有好处,大唐为什么要介入呢?”窦奉节眼里闪烁着市侩的光芒。“吞阿娄拔奚利邲咄陆可汗跟天可汗是故交,咥利失可汗有什么优势?”
没有好处,大唐为什么要替同娥站台?
让同娥跟欲谷设斗个两败俱伤,安西都护郭孝恪才方便从中渔利嘛。
老郭这个人虽然不胖,心眼还是很多的,只要不掉以轻心,横扫西域没有问题。
小小的牛肉汤面铺子,竟然成了两邦争辩的场所,霍老井的痦子都快笑裂了。
改天让三娃儿再写个幌子,上书“酂国公与西突厥使者会晤地”,相信买卖会更好。
哎呀,有点忙不过来了,哪天把几个不成器的舅子招来帮忙。
伽那的脸有点黑:“总不能把焉耆、龟兹也划给大唐吧?”
窦奉节微笑着摇头:“你的胆子可以再大一点。”
某人一旦露出了獠牙,胃口就大得惊人。
窦奉节的目光,从来不是焉耆、龟兹两地,他想把整条丝绸之路葱岭以北段全部攥在大唐手里。
这年头什么买卖最赚钱?
答案或许五花八门,但谁也不能否认,收过路费绝对是其中之一。
大唐收点过路费,窦某在其中捞一点异国他乡的文化用品,不过分吧?
伽那有些窝火:“酂国公的胃口是不是太大了?”
窦奉节轻轻摆手,满脸的轻松。
“安西都护府传来消息,欲谷设异军突起,因为他骁勇善战得到一些小部落支持,隐隐对咥利失可汗形成威胁。”
“与其让整条丝绸之路沦丧到欲谷设手里,不如以此为礼物,换取大唐全力支持。”
“我可以保证,让安西都护郭孝恪牵制欲谷设。”
窦奉节斟字酌句地说。
同娥是保不住丝绸之路的。
窦奉节用牵制而不是压制,表达得更准确些,可以让伽那知道什么是专业。
不是不可以让郭孝恪找借口打下整条丝绸之路,但名不正言不顺,总是不太合适。
强盗式的一边杀人,一边喊着为你们好,早晚要摔跟头的。
窦奉节也不指望伽那能马上答复,反正急的又不是他。
“三娃儿,私学读得怎么样了?这一手字得练,幌子要写得更漂亮。”
窦奉节乐呵呵地逗着三娃儿。
“酂国公,你送的白麻纸都快被我写完了,字还是不好看,怎么办?”
三娃儿也不怯场,除了请教练字,还顺带告诉窦奉节,私学里的白麻纸快没了。
隆政坊的娃儿,就没有几个省油的灯。
窦奉节哈哈一笑:“私学那里,我自然会让人送白麻纸。”
“字写不好得多练,横不平竖不直主要是手臂没有力气,每天在手臂上绑一两个时辰的沙袋,尽量平举,写出来的字一定能工整。”
三娃儿一笑,白生生的牙露了出来:“谢谢酂国公,我一定会好好练!”
窦奉节呵呵笑着点头。
书法在这年头是块敲门砖,文牒基本用楷书,只要写得一手标准的楷书,就有机会入诸省、寺、州县为吏员。
楷书、楷书手、御书手、写国史楷书、群书手、令史书手、书直、写御书官,都是这个群体。
三娃儿的书法能到什么程度不好说,凭他不怯场的性子,总归比霍老井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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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仪殿。
李承乾侧目:“酂国公开价也太狠了。”
李世民问出关键话语:“你那么不看好同娥?”
窦奉节苦笑:“不是看好不看好的问题,松散的西突厥根本压制不了欲谷设崛起。”
欲谷设打不过大唐、打不过薛延陀,还打不过一盘散沙的西突厥吗?
泥孰活着,凭借他的威望引得西突厥归心,欲谷设也只能蛰伏。
同娥嘛,呵呵……
欲谷设可以花样吊打同娥,让他知道什么叫突厥正宗。
真以为有一丝突厥血脉,就能把自己当成真正的突厥了?
“大唐吊打薛延陀,薛延陀吊打欲谷设,欲谷设吊打西突厥。”
“换算一下,大唐不是轻松吊打西突厥?”
“还犹豫什么?让安西都护府扩张啊!”
李承乾热血沸腾。
窦奉节撇嘴,老李家就这毛病,看到好东西就想搂自家篮子里。
“太子莫急躁,酂国公的策略正确,先哄得同娥名义上把丝绸之路割给大唐,图个名正言顺。”
李世民眯着眼睛笑了。
没办法,整个丝绸之路南北线,除了鄯善、且末,都是西突厥名义上的属国。
“让同娥与欲谷设打得冒火星,对大唐更有利。”
窦奉节提醒了一句。
李承乾立刻反应过来:“哦,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李世民欣慰地看了李承乾一眼,又有些遗憾。
如此聪慧的太子,为什么是嫡长子呢?
大唐已经形成了“嫡长子祭天”的良好传承了呀!
至于让安西都护府牵制郭孝恪的承诺……
李世民会让郭孝恪动一动,至于是不是佯动,由老郭看实际情况决定。
总不能事先画个布阵图,让老郭按图索骥吧?
所以嘛,朝廷制定的国策,到地方上会有一点走样,小蛮腰变成水桶腰,十八岁的处女变成八十岁的处女,那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老郭又不是啥老实人。
总而言之,让同娥与欲谷设两败俱伤,甚至是同归于尽,最符合大唐的利益。
窦奉节笑容满面:“库部司中,当年缴获的突厥兵甲不是没卖完吗?”
“清仓大处理,换西突厥的牛马,也算是支持沙钵罗咥利失可汗了嘛。”
还真别说,两个突厥同源同种,兵甲之类的东西完全通用。
至于甲是不是损坏、弓是否没弦,这不重要。
李世民点头:“伽那这头由你主持,调用鸿胪寺人员程处默、虞昶协助,其他人无权插手。”
这也是照顾窦奉节这一系的人马,虞昶可是虞世南之子、窦奉节的师兄呢。
“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让今科进士刘登高入鸿胪寺典客署为一掌客,也参与此事呢?”
窦奉节得寸进尺。
李承乾面容古怪,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刘登高在崇文馆的学业李承乾是知道的,他能进士登第都是仰仗了东宫的照拂,以这垫底的成绩,一般是去哪个下县当个县尉。
窦奉节这要求,留京都不说,还指定正九品上掌客,还在他的传统势力范围,也太护犊子了吧!
“是不是高达尚也要照顾一下?”
李世民取笑。
这种低级官员的安置,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只要窦奉节别让他犯猜忌就行。
“高达尚的才学更足一些,明经登第,长安尉一职也可以试试。”
窦奉节乐呵呵地开口,全然不顾长安尉是从八品下。
反正长安尉有六名呢。
李世民敢开这个口子,窦奉节就敢顺势索要好处,谁让老李不讲究,偷偷摸摸拿了流求?
李世民横了窦奉节一眼:“你是怕再出一个张鲁客是吧?”
“朕告诉你,张鲁客不是张希臧那草包,你与他的过节到此为止。”
“还有,昭仪韦尼子的事,朕已经鞭笞过了,她已经悔悟。”
这话也算默认了安置高达尚的请求。
窦奉节悟了,雍州治中李叔慎、原长安令杜善贤、雍州参军事张希臧可以继续折腾。
不晓得李世民的鞭笞正不正经,反正窦奉节也没法追问。
皇帝可以不正经,臣子却必须正经,除非已经到了可以喝骂“狗脚朕”的地步。
至于岳丈颜师古那边,怎么都得在韦思齐身上出一口恶气,皇帝都拦不住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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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胪寺公廨,三个瓜怂会面,相互间挤眉弄眼的。
飞鸽传书,他们三家的福船已经拖到了杭州钱塘县,在钱塘尉沈存诚的帮助下,招募到可靠的船工。
因为通过了报备,相应的兵甲箭矢都安到了船上,三艘福船组队沿着海岸线南下了。
没有足够的航海经验,第一次谨慎一点不会错。
福船携带的货物就是窦奉节提过那些,以长孙氏的能力,凑齐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奉皇帝口谕,本官到鸿胪寺抽调典客令程处默、掌客虞昶、刘登高协助,与西突厥使者伽那会晤。”
窦奉节咳了一声,终于把正事说了。
“本官还没接收刘登高呢,你这倒用上了。”
长孙涣一声轻笑。
刘善去安抚薛延陀了,鸿胪寺的实务基本由长孙涣代劳。
“总算有用武之地了,老程快闲得发慌了。”
程处默嘟囔。
大群的番邦使者才离开,怎么能闲?
闲的原因在于,日常的迎来送往程处默不感兴趣,杂事都丢给了典客丞北门双而已。
虞昶不说话,心里却极为感动。
阿耶收的关门弟子硬是要得,有好事不忘提携自己。
再这么跟着蹭资历,典客丞的位置虞昶也不是不敢企望。
刚刚领了官服、告身的刘登高,在门下省传制、吏部主事的陪同下来到鸿胪寺,对窦奉节深施一礼。
能高起点任职,还是留在皇城内,都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窦奉节在皇帝面前求来的,吏部主事的出现,看的也是窦奉节的颜面。
和窦奉节相处的时间不短,刘登高也知道,窦奉节不在意那些虚的,只要自己一心一意跟着他走就是了。
窦奉节介绍完在场官员,语气严肃:“刘兄,在皇城我只能称你职位了,有时口气严厉一些也别介意。”
“不懂就问,不会就学,有问题就反映。”
“典客令程处默是我同窗,虞掌客是我师兄,有事可以商量。”
刘登高眼睛一亮,连连叉手行礼。
嘎嘎,回去说给高达尚听,让他羡慕嫉妒恨!
身边都是自己人,不用担心哪里有坑,相互间有足够的信任,即便品级低一点又何妨?
写信回家里再报喜时,要把这个巨大的优势写进去,好让自家那好炫耀的阿耶嘚瑟一把。
从四方馆走到鸿胪寺,伽那眼里满是震撼。
他知道必然是窦奉节主导谈判,可没想到窦奉节拉出来全是自己人,一个杂色没有。
伽那火力全开:“酂国公,册封可汗而已,你就要那么多属国,是不是过分了点?”
虞昶轻言细语地回应:“特勒是觉得,焉耆等国,宁愿便宜了欲谷设,也不愿意送给大唐么?”
窦奉节悄悄地挑了个大拇指。
自家这师兄不喜欢抛头露面,却满腹经纶,对时事也有一番见解。
假以时日,让师兄接任典客令也不是不行。
“当日打高昌时,老程就遗憾没跟西突厥碰一碰!”
“要是安西都护府压不住欲谷设,老程也愿意去耍一耍撒手锏。”
程处默哈哈大笑。
“原来典客令就是那黑心锏?”
伽那勃然变色。
程处默那一手神仙都预测不了的撒手锏,其实是没练到家的表现,可这也更难防备了。
是我,是我,还是我……
程处默眼睛都笑得快看不见了,想不到老程的威名在西突厥还是挺响亮的嘛!
“好好的撒手锏不打人,却去打马,还打得马匹爆蛋!”
伽那拍案大骂。
对他们来说,战马跟家人一样亲。
打死战马也就算了,偏偏伤得那么缺德。
窦奉节指着程处默,笑得前仰后合。
半吊子撒手锏,活该挨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