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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7章 这一夜,长安无眠。
    “遵命!”斥候统领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浑身一颤,领命而去。

    书房再次恢复了死寂。

    郭淮重新坐回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想要喝口水润润早已干裂的嗓子。茶水早已凉透,入口苦涩,却压不住他心头的火烧火燎。

    “当啷!”

    茶盏被他重重地磕在桌上,几滴茶水溅了出来,落在摊开的竹简上,晕开一片水渍。

    除了防备夏侯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准备一套说辞。

    一套天衣无缝、足以在明天面对盛怒的天子时,保住自己项上人头的说辞。

    郭淮站起身,缓缓走到书房角落的一面巨大的落地铜镜前。

    镜中的人,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发髻虽然梳理得整整齐齐,但鬓角那几缕花白的头发却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他自己。

    一个被恐惧和野心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雍州刺史。

    郭淮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开始了他这一生中最艰难的一次“排练”。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微微躬身,做出一种恭顺而卑微的姿态。

    “陛下……”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来过。

    “陛下!臣……臣有罪!臣万死!”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悲痛。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努力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臣也是被逼无奈啊!曹洪……曹洪他不听号令,擅自出击,致使三万大军全军覆没!臣……臣是为了大魏的江山社稷,为了长安的安危,才不得不……”

    不行。

    郭淮摇了摇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起了眉。

    这太像是在推卸责任了。

    陛下生性多疑,最恨臣子推诿。若是这样说,只会让陛下觉得他在找借口。

    要表现出忠诚。

    那种为了国家,不惜背负骂名,不惜大义灭亲的绝对忠诚!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司马懿。

    那老家伙,演戏水准一流。

    把众人骗得团团转,就连先帝都不曾勘破。

    郭淮闭上眼睛,回想着司马懿的样子,酝酿了片刻情绪。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惶恐,而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一种饱含冤屈却又隐忍不发的悲壮。

    “陛下!”

    他猛地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虚空,声泪俱下:

    “臣……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能保住长安,保住关中,臣纵然被千夫所指,纵然被碎尸万段,亦无怨无悔!”

    “曹洪……曹将军他……他勾结蜀寇,铁证如山啊陛下!”

    郭淮的双手在空中虚抓,仿佛手里真的握着那些所谓的“铁证”,“司马大都督正在追查一个惊天阴谋!这背后……这背后牵扯之广,骇人听闻!臣若不当机立断,只怕……只怕这长安城,早已易主了啊!”

    说到动情处,他甚至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

    镜子里的那个人,满脸泪痕,神情凄厉,活脱脱一个忧国忧民、忍辱负重的忠臣良将。

    郭淮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许久,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演得真好。

    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可是,这出戏能不能唱下去,关键不在于他演得有多好,而在于那个该死的“道具”能不能到位。

    司马懿。

    只有司马懿到了,只有那些所谓的“铁证”到了,他这番表演才有根基。

    否则,这就是一场滑天下之大稽的闹剧,是他郭淮的催命符。

    “戴陵啊戴陵……”

    郭淮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膝盖一阵酸痛。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棂。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窗外,天色依然漆黑如墨,但东方的天际,隐隐已经泛起了一层死灰色的白。

    黎明要来了。

    距离陛下抵达的时间,又近了一个时辰。

    郭淮望着东方那抹惨淡的鱼肚白,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感到一种灭顶的窒息。

    时间,就像是一条勒在他脖子上的绳索,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这一晚,他滴水未进。

    “报——!”

    就在这时,书房外再次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声。

    郭淮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动作大得差点带翻了身旁的烛台。

    “进来!快进来!”

    他的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

    一名亲卫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刚刚解下来的信鸽。

    “大人!洛阳方向急报!”

    郭淮一把抢过那只信鸽,粗暴地扯下绑在鸽腿上的竹筒。

    “圣驾已过华阴,御林军前锋三千,距长安……不足百里。”

    “啪。”

    绢布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掉在地上。

    郭淮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窗框才勉强站稳。

    不足百里。

    也就是说,如果不惜马力急行军,陛下甚至可能在正午之前就抵达长安!

    比预想的还要快!

    “戴陵……你现在到哪里了?”

    郭淮死死抓着窗棂,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木头里,木屑刺破了指尖,渗出殷红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你一定要见到司马懿……一定要带着他回来……”

    “否则,我郭淮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此时此刻,这位权倾关中的雍州刺史,就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站在悬崖边上,等待着最后一张底牌的揭晓。

    而他并不知道。

    就在他对着东方苦苦期盼的时候。

    命运,却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窗外的风更大了。

    烛火忽明忽暗。

    这一夜,长安无眠。

    这一夜,有人在等死,有人在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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