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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7章 我什么都没看见。
    子时三刻。

    长安,金光门。

    夜色浓稠,巨大的城楼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嘎吱——嘎吱——”

    绞盘转动。

    吊桥缓缓落下。

    马钧缩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抓着缰绳。

    他胯下这匹马,是刺史府马厩里挑出来的老马,性情温顺,但这并不能缓解马钧此刻内心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误入狼群的羔羊。

    在他的前后左右,是整整五百名全副武装的虎贲卫。

    这些大魏最精锐的士兵,此刻全部身披重甲,连战马都戴着皮质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眸子。

    “出城。”

    队伍最前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命令。

    那是上庸都尉,戴陵。

    戴陵一马当先,策马踏上了刚刚落稳的吊桥。

    他背影挺拔如枪,在那身漆黑的铁甲映衬下,仿佛与这漫漫长夜融为了一体。

    紧随其后的,是一辆被黑布严密遮盖的囚车。

    囚车里坐着的,正是那个“蜀国细作”。

    马钧吞了一口唾沫,双腿一夹马腹,驱使着老马跟了上去。

    “哒、哒、哒。”

    城门洞的阴影里,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那是郭淮的心腹亲卫统领。

    他手按刀柄,站在城门内侧的火把阴影下,目光如刀,一一扫过出城的每一个人。他的任务是监视,直到这支队伍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终于。

    最后一名虎贲卫踏出吊桥。

    沉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前面是一望无际的旷野。

    没有灯火。

    没有行人。

    只有呼啸的北风,卷着枯草和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全速前进!”

    脱离了长安城墙的监视范围,戴陵整个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驾!”

    五百虎贲卫齐声低喝,马鞭挥下。

    整支队伍瞬间由静转动,刺破夜幕,向着茫茫荒野疾驰而去。

    马钧还没反应过来,胯下的老马就被周围奔腾的战马裹挟着,不得不发足狂奔。

    “哎……哎哟……”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屁股更是像被放在磨盘上碾压,火辣辣地疼。

    作为一个常年待在工坊里、只会和木头图纸打交道的给事中,他何曾受过这种罪?

    但他不敢叫苦。

    更不敢喊停。

    周围那些虎贲卫身上散发出的冷冽杀气,让他把所有的痛呼都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他只能死死抱住马脖子,像个狼狈的布袋,在马背上起起伏伏。

    风,在耳边呼啸。

    景物飞快地向后倒退。

    也不知跑了多久,马钧那被颠得七荤八素的脑袋,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作为一个顶尖的工匠,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力,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不对劲。

    很不对劲。

    马钧艰难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头顶那片稀疏的星空。

    北极星悬在右后方。

    那是北方。

    他们现在正在向西疾驰。

    向西?

    马钧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郭刺史明明说,大都督司马懿是从宛城而来。

    宛城在长安的东南方向。

    如果要迎接大都督,他们应该出城后折向东南,走蓝田,过武关道才对。

    就算大都督走的是大路,那也该向东,走潼关方向。

    可现在……

    戴陵将军带着他们,正在一路向西狂奔!

    向西是什么地方?

    那是陈仓!

    那是陇右!

    那是……蜀军的战场!

    “这……这是走……走反了?”

    马钧张了张嘴,想要大声提醒前面的戴陵。

    但他刚一张嘴,一口冷风就灌了进来,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马蹄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没有人理会他。

    那些虎贲卫依旧沉默地挥舞着马鞭,仿佛一群只知道执行命令的傀儡。

    马钧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但他的心却越来越冷。

    他虽然不懂军事,不懂权谋,但他懂逻辑。

    如果目标是宛城,却向着相反的陇右全速前进,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领路的人是个路痴。

    第二,领路的人……根本就没打算去宛城。

    戴陵是久经沙场的宿将,绝不可能是路痴。

    那么……

    马钧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队伍的最前方。

    那个被黑布罩住的囚车。

    因为队伍的全速奔袭,原本遮盖严实的黑布被风吹开了一角。

    借着微弱的月光,马钧看到了一幕让他头皮发麻的景象。

    那个“囚犯”,那个据说在死牢里受尽酷刑、奄奄一息的文弱书生。

    此刻,正端坐在颠簸的囚车里。

    面色平稳!

    而且……

    马钧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樊建的手腕虽然带着镣铐,但那镣铐的铁链,似乎……太长了些?

    而且随着囚车的晃动,那镣铐发出的撞击声,沉闷而短促。

    那是……里面垫了东西?

    为了防止磨伤手腕?

    还是为了……随时可以挣脱?

    一个个违背常理的细节,在马钧那充满逻辑的脑海中,迅速串联成了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线索链。

    路线是错的。

    囚犯是装的。

    戴陵将军……

    马钧猛地转头看向戴陵。

    那个背影,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保护伞,而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恶狼。

    戴陵没有回头,但他举起了右手。

    一个简单的手势。

    不需要任何言语。

    身后的五百虎贲卫,瞬间调整了队形。

    从原本的行军长蛇阵,变成了更利于冲杀和防御的锋矢阵。

    而马钧,恰好被裹挟在这个阵型的最中央。

    既是被保护。

    也是被……看押。

    马钧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终于明白郭刺史派他来的真正含义了。

    什么“忠心耿耿”,什么“最信得过”。

    全都是屁话!

    郭刺史是被骗了!

    这根本就不是去迎接大都督!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

    叛逃?!

    或者是……劫持?!

    “我……我这是……上了贼船了?”

    马钧欲哭无泪。

    他想喊,想叫,想告诉周围那些虎贲卫,你们的长官有问题。

    但他不敢。

    他看着周围那些虎贲卫冷漠的侧脸。

    这些人只认命令。

    虽然自己名义上是押运官。

    但如果他现在喊出来,戴陵只需一个回头。

    下一秒,他的人头就会落地。

    在这荒郊野外,死一个给事中,就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马钧死死地闭上了嘴巴。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马背上,随着战马的颠簸而颤抖。

    装傻。

    必须装傻。

    我是个木匠。

    我是个结巴。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没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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