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哭声来得太过突然,又太过凄厉。
周围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人群末尾,落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有人皱起眉头,
有人面露不耐,
还有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失控的孩子。
男孩此时完全顾不上周围的目光,他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这娃咋了?”有人低声议论。
“看着怪可怜的,是不是被戳中啥心事了?”
“一个小娃能有啥心事?怕是饿坏了,或是受了啥委屈吧。”
议论声渐渐传开,朱二八的哭声却没有丝毫减弱。
他的嗓子已经哭哑了,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淌成了两道黑色的泪痕,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要把肺里的空气都哭出来。
钟鸣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他一步迈了过去,周围人吃了一惊。
原本围得紧实的人群,下意识地往两边退开。
钟鸣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说话。
他微微弯下腰,目光平视着蹲在地上的男孩,声音依旧温和,却比刚才讲课的时候更低了些:
“孩子,你怎么了?”
朱二八抬起头,泪眼朦胧。
他看不清钟鸣的模样,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可那道声音,却和他上次听到的一样,像春风拂过心田,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声。
钟鸣没有催促,就那样静静看着男孩。
他的目光清澈而温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仿佛能看穿这孩子所有的苦难。
这种气质,让人如沐春风。
周围人都感受到这种气场,皆保持着安静。
此时没有人相信,先生不是神仙!
过了好一会儿,男孩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肩膀也还在间断性地动着。
“孩子,感觉好些了吗?”钟鸣轻声问。
男孩吸了吸鼻子,胸腔里依旧闷得发慌。
他望着钟鸣模糊的身影,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说:“老......老神仙......我......我杀人了......”
此话一出,周围人皆是一愣。
“啊?是我听错了吗?这娃说他杀人了?”
“这娃子看着才多大点,咋会杀人?”
“怕不是疯了吧?小小年纪就敢说这种浑话!”
朱二八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哑着嗓子把话说得更清楚了些:“我杀了......我爹,还有我娘......”
“轰!”
这一次,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杀了自己爹娘?!”
“天爷啊!这可是大逆不道的事!”
“造孽啊!这孩子怕是被鬼附了身吧!”
“肯定是的!你看他那模样,瘦得像个小鬼,眼神直勾勾的,哪里会是正常人啊?”
...
议论声越来越刺耳。
男孩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他知道这事说出来不好,可他刚才没控制住自己。
最近的事,实在是不吐不快。
老神仙他会怎么想呢?
他抬起头,企图把事情说清楚:“我......我实在受不了了......他们打我,说我是个小杂种......我想去读书,他们不让......我跑出去听您讲课,回来他们又打我,还把我锁在猪圈里......”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爹说,养我就是因为我娘不下蛋......他说我是别人的种,养着我就是为了干活......我娘也骂我,说我骨头贱,打了也不长记性......我要是不杀了他们,我永远都没法来这里读书,永远都要......”
现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钟鸣,感到有些意外。
之前他的情绪一直保持平静,哪怕是听到男孩杀害父母这一消息。
但就在刚刚听完男孩的自述之后,他的情绪产生了变化——不是可怜他,而是忍不住感叹:
这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啊!
不是小聪明,而是在绝境里扒开一条生路的通透。
情绪崩溃,还能把事由说清楚。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更何况,他还是个孩子。
及言语的真假,钟鸣心里早就有底。
如果谁都能在他面前说谎,那他这个教书先生还是别干了。
最重要的,是这孩子没有隐瞒自己杀人的事实,而且还当众给说了出来。
在这个世界的认知里:若杀人的是武夫,那可能就没什么事,可你只是个普通人,杀人就应该偿命......除非,你是谁的谁。
很明显,这个男孩谁也不是。
一些旁听的人们见钟先生没有立即表态,于是理所当然地开口道:
“这可是杀亲之罪啊!该死!”
“是啊先生!杀父弑母,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人群的情绪重新激动起来:
“抓起来送官!这种畜生留不得!”
“杀人偿命,杀的还是养他的父母,怎么都不过分!”
目前凡是发声的人,都站在了男孩的对立面。
因为在他们看来,哪怕养父母再怎么不是,可他们毕竟是养你的人,受点委屈怎么了?再怎么样也不能杀人啊!
之后有人开口:“咦,县令大人不就在这吗?”
此话一出,人们顿时反应过来。
吉平县县令,陈朵大人就在此听课啊!
一时间很多人都望向同一个地方。
陈朵坐在她的那个角落,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她直接翻了个白眼:
“看个鸡毛,我还不是听先生的!”
闻言,人们皆感到有趣。
果然还得是咱们钟先生啊!
于是一道道眼神,又落到了钟鸣的身上。
钟鸣神色淡然,看向男孩:
“孩子,你做的是对是错,我不评价,但你要是通过我的考验,你不但可以留在这里旁听,还可以得到一份谋生的行当。”
男孩目光流转,心中抱有希望。
钟鸣抬起右手,男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拉入了幻境之中。
随后,随后钟鸣厉声道:
“哼!养你的父母都能下得去手,还有什么坏事是你不敢去做的?”
男孩大惊,如坠冰窖。
他不明白,刚才还很温柔的老人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老神仙,我......”
钟鸣一摆手,语气坚决:“住口!你若还有一点羞耻之心,就应该在杀人后自杀,而不是来我这里哭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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