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站长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心里有了数,但脸上的表情却更加为难了。
“三百五十升?”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林老板,你这是要跑多远?跑一趟NSQD啊?”
林耀东笑笑,“没那么远,就是往南跑一趟,两百多海里。”
“两百多海里?”钱站长倒吸一口凉气,“咱这片的机帆船,最远就跑过七八十海里,你跑两百多,不要命了?”
“小心着跑,没事。”林耀东说,“钱站长,你就说这油能不能搞到吧。”
钱站长没急着回答,把林耀东拉到院子角落里。
“林老板,咱俩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吐出一口烟,“这阵子你的收购站和冰厂干得不错,你也没少往我这儿送东西,我心里有数。按理说,你开口要油,我该帮忙。”
“那就有劳钱站长了。”林耀东赶紧说。
“你先别急着谢。”钱站长摆摆手,“这回不一样,三百五十升,不是小数目。你知道现在柴油是啥政策不?统购统销,计划内供应。
每个月的指标都是定死的,公社分多少,大队分多少,私人能拿多少,都有数。”
林耀东点头,“我知道,所以来找你嘛。”
钱站长苦笑,“找我?我能给你挤出来三五十升,撑死了八十升。
三百五十升,你就是把我这供应站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来。”
林耀东皱起眉头。
他预料到会有难处,但没想到难处这么大。
“那咋办?”他问。
钱站长又吸了口烟,眯着眼睛想了半天。
“林老板,我问你,你这趟跑船,是公事还是私事?”
“公事。”林耀东说,“收购站的合同,跟江滨市那边签的,县供销社很多人都知道这事。”
“真的假的?县供销社的人真知道?”钱站长眼睛一亮。
“对啊。”
钱站长闻言一拍大腿,“你早说啊!”
林耀东愣了一下,随后心里松了口气,但钱站长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把心提了起来。
“不过林老板,我还是得跟你说实话。”钱站长站起来,“三百五十升,我就是把县供销社搬出来,也凑不齐。
为啥?因为指标就那么多,我这供应站一个月总共才两千升的指标。
公社、大队、渔场,多少张嘴等着吃呢。
我要是一下子给你三百五,别人就该闹了。”
“那能凑多少?”
钱站长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我这儿能挤出来的,大概一百五十升,不能再多了。再多,我这个站长就别干了。”
一百五十升,还差两百升。
林耀东在心里算了一下,一条船跑一趟来回,保守估计得四十升,五条船就是两百升。
要是每条船再多带点备用,起码得两百五到三百升才保险。
钱站长看出他的为难,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老板,我给你指条路。”
“您说。”
“你去县商业局,找物资科的张科长。”钱站长说,“商业局手里有一批机动油,专门用来应付紧急情况的。你要是能说动张科长,从他那儿批个条子,我这边就好办了。”
“张科长?”林耀东想了想,“我不认识他啊。”
“你不认识,侨联的人认识啊。”钱站长说,“你去找陈星,让他带你去见张科长,这事八成能成。”
“行,那我这就去。”
“别急。”钱站长拉住他,“你先听我说完。张科长那人,不太好说话,你得有个准备。
他要是问你要报告,你得写得像模像样的,不能随口一说。
他要是问你这批油的用途,你得说得严重一点,最好跟县里的任务挂上钩。”
林耀东心里有数了,“明白了。钱站长,多谢了。”
“谢啥,咱俩谁跟谁。”钱站长拍拍他的肩膀,“等你油批下来了,再来找我,我帮你安排。”
林耀东从供应站出来,骑上自行车就往县城侨联里赶。
林耀东把车停好,进了侨联院子,正好碰见陈星从办公室出来。
“耀东?”陈星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陈星,有个事得麻烦你。”林耀东说。
陈星看看手表,“行,进来说。”
两个人进了办公室,林耀东把情况说了一遍。
陈星听完,皱起眉头。
“三百五十升?”他咂了咂嘴,“确实不少,不过你运气好,张科长是我爹的战友,他俩之前一块当过兵。走,我带你去。”
林耀东心里一喜,“那太好了。”
两个人出了侨联,步行往商业局走。
商业局在县城西边,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表看起来有些年头。
陈星轻车熟路,带着林耀东上了二楼,敲了敲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
“进来。”
推门进去,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趴在桌上写东西。
他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人瘦瘦的,看起来就像不太好说话的样子。
“张叔。”陈星笑着走过去。
张科长抬起头,看见陈星,脸上露出笑容,“陈星?你怎么有空来?”
“带个人来找你办点事。”陈星拉过椅子坐下,“这是林耀东,咱们县东港渔业收购站的站长。”
林耀东赶紧上前,“张科长好。”
张科长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像知道什么似的,不冷不热道:“坐吧,什么事?”
林耀东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只不过这次说得更详细,把跟江滨市那边签合同的事,把要跑远海收鱼的事,都说了。
张科长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等林耀东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两百多海里?”他问,“你们那船,能跑那么远?”
“能。”林耀东说,“机帆船,柴油机带动的,只要天气好,没问题。”
“鱼呢?收了鱼怎么运回来?”
“用冰保鲜,当天去当天回,或者第二天一早回,鱼坏不了。”
张科长点点头,又问了几句细节,然后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
“林耀东是吧?”他说,“你这个事,原则上可以批。商业局确实有一部分机动油,专门用来支持生产任务的。
你这个收购站,给渔民解决销路,给县里增加收入,算是生产任务。”
林耀东心里一松,“谢谢张科长。”
“先别谢。”张科长摆摆手,“我得问你,你这个事,跟公社汇报过没有?”
林耀东愣了一下,“还没有。”
张科长皱起眉头,“没汇报?那你这个事,算公事还是私事?”
林耀东心里一紧,知道自己疏忽了。
陈星在旁边赶紧打圆场,“叔,他这事刚定下来,还没来得及汇报。回头让他补上。”
张科长摇摇头,“陈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这批机动油,每一滴都得有出处,有去处。
要是公社不知道,不点头,我这油批下去,万一出了事,算谁的?”
林耀东赶紧说:“张科长,我这就回去汇报。”
张科长看了他一眼,“你先别急。我问你,你们公社管工业的副主任是谁?”
“李副主任,李国富。”
“李国富……”张科长想了想,“我认识他,去年开过会。
这样,你回去找他,让他给你开个证明,证明你这个事是公社支持的,需要用到柴油。
拿到证明再来找我。”
林耀东点头,“行,我这就回去。”
“还有。”张科长说,“你这个三百五十升,是一趟的量还是几趟的量?”
“一趟的。”
“一趟?”张科长皱起眉头,“那你以后还跑不跑了?”
林耀东想了想,“暂时只有一趟。”
张科长顿了一下,“那你这个事,不能按临时任务批。
你得写个报告,把情况说清楚,把需要的油量算清楚,把以后的计划也写进去。”
林耀东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陈星也笑了,“张叔,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张科长摆摆手,“别夸我,我这人做事就喜欢一是一二是二。
林耀东,你回去把报告写好,找李副主任盖个章,再拿回来给我。
我这边先给你批两百升应急,够你跑这一趟的。剩下的,等批下来以后再说。”
“行!”林耀东站起来,“谢谢张科长,谢谢陈星。”
“行了,去吧。”张科长说,“记住,报告要写详细,别糊弄。”
林耀东从商业局出来,骑上自行车就往县公社赶。
一路上他就在想,自己确实疏忽了。
光想着怎么把事办成,没想到这些程序上的事。
要不是张科长提醒,回头真出了事,自己连个说法都没有。
到了公社,林耀东把车停好,进了院子,正好碰见李副主任从厕所出来。
“李主任。”林耀东赶紧上前。
李国富一脸和气地说道:“耀东?你怎么来了?收购站有事?”
“有点事想跟您汇报一下。”林耀东说。
“行,进来说。”
两人打过几次交道,关系不咸不淡,林耀东偶尔过来送些鱼干之类的土特产和汇报渔业收购站的情况。
进了办公室,林耀东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李国富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跑远海?”他问,“能行吗?”
“应该能行。”林耀东说,“我找的都是老跑海的,船也检查过了,天气看好了再出发。”
李国富点点头,“这事要是成了,倒是个好事。
咱渔村这些年的渔业,都是近海捕捞,越捕越少。
要是能跑远海,路子就宽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耀东说,“所以想请公社支持一下,开个证明,我去商业局批柴油。”
李国富想了想,“证明好开,不过耀东,我得问你,你这个事,利润咋样?能赚钱不?”
林耀东把账算了一遍,“收购价三毛,运到江滨市能卖到五毛五到六毛,刨去运费、损耗、人工,一斤能挣个一毛五到两毛。一趟要是能收个四五千斤,能挣个七八百块。”
李国富倒吸一口气,“这么多?”
“这是毛利润。”林耀东说,“要是算上船的折旧、机器的维修、天气不好耽误的时间,实际能落个四五百块就算不错了。”
李国富点点头,“那也是不少了,咱公社十几个大队,一年上缴的利润加起来,也不过万把块。
你这一趟就四五百,一个月跑两趟,那就是八九百,一年下来……”
他越算越兴奋,“耀东,你这个事,公社得支持。”
林耀东心里一喜,“那太好了,谢谢李主任。”
“谢啥。”李国富摆摆手,拿出纸笔,刷刷刷写了一张证明,盖上公社的章,递给林耀东,“拿着,油批下来了,跟我说一声,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林耀东接过证明,心里踏实多了。
从公社出来,林耀东又骑上车往县城赶,争取赶在商业局下班前,把证明交到张科长手里。
张科长看了看证明,点点头,“行,这就可以了。
你明天上午再来一趟,我这边给你开批条,你拿着批条去供应站找老钱,让他给你安排。”
“谢谢张科长。”林耀东说。
“不谢。”张科长把证明收起来,“林耀东,好好干。咱县的渔业,就缺你这种敢想敢干的人。”
从商业局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林耀东骑着自行车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油的事算是定下来了,明天拿到批条,就去供应站找钱站长,把油拉回去。
接下来就是冰的事。
冰库里存的冰,他前几天清点过,大概有两吨多,够用。
但得提前化开,装到船上,化冰也得两天时间,得提前安排。
还有孙大江那边,得发电报告诉他时间和地点。
每件事,一一在他脑海里过一遍,不知不觉就到了家。
家里人都还在等他,桌上的饭菜用碗扣着保温。
“回来了?”林母接过他手里的包,“赶紧洗手,吃饭吧。”
林耀东坐下,小娟把菜端上来,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冬瓜汤。
“今天咋这么丰盛?”林耀东问。
“你跑了一天,娘说你累坏了,得补补。”
林耀东心里一暖,拿起筷子吃起来。
吃完饭,小娟收拾碗筷,林耀东坐在凳子上,把今天的事跟他爹说了一遍。
林高远听着,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松一会儿紧,听到最后,长出一口气。
“总算是定下来了。”
“是啊。”林耀东说,“接下来就是准备了。”
“东子,爹问你句话。”
“你问。”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底?”
林耀东愣了一下,看着他半晌。
“爹,你放心吧,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