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积压多年的隐秘与算计,此刻尽数翻涌而出。
密室中关于人造神机器的谋划,孔德明的筹算布局,梦红尘的以身入局,那些藏在阴暗角落、见不得光的算计与博弈,那些他深夜辗转权衡、步步为营走出的路……
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可那日书房一别,徐晏离那句轻描淡写的提醒,早已戳穿了他所有伪装。
“那台机器的事,我不追究。但仅此一次,别有下次。”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从头到尾,一清二楚。
只是看透不说透,念着兄弟情分,包容了他。
其实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徐晏离怀疑他?因为他也怀疑着徐晏离,可徐晏离成长的太快了。
根本来不及动手和猜忌。
徐天然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所有翻涌的愧疚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淀过后的沉稳平静。
“好。”他重重点头,语气坚定,“这破灭神位,我一定稳稳的接了。”
徐晏离微微颔首,起身抬手掸了掸衣袍上的褶皱。
“那你潜心修炼,尽早突破九十九级极限。破灭之神会亲自考校你的心性,若是心性不过关,这份神位机缘,便会作废。”
他迈步走向殿门,即将踏出的瞬间,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哥。”
徐天然抬眸凝望他的背影。
“机器那件事,我说过,仅此一次。”
徐晏离的声音很轻,平淡得像是随口叮嘱,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底线与分量。
“不要再有下次,违规制造生命是违背法则的,哪怕那个机器名叫女娲。”
话音落定,他推门而出。
清冷月光铺满悠长宫道,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步履从容,不曾回头,一路朝着皇宫正门走去。
御书房的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光影。
徐天然独坐书案前,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久久失神。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执掌过大权,沾染过无数鲜血,决断过万千生死,此刻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不是畏惧,是彻骨的后怕。
他差一点,就亲手算计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良久,徐天然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御书房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轻轻摇曳,噼啪作响。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苦涩寒凉的茶汤划过喉咙,凉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压下了心底所有波澜。
他放下空杯,提笔落字,继续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
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响起,仿佛方才那场撼动心神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三日转瞬即逝。
大婚当日,天未破晓,偌大的明都城已然彻底苏醒。
没有循序渐进的喧闹,整座城池仿佛在一瞬之间,被喜庆的氛围彻底点燃。
沿街旧灯笼尚未熄灭,崭新的红绸从城门一路绵延至皇宫,家家户户门前挂满红灯笼,就连街边枯树的枝桠上,都系着随风轻扬的红绳。
清风拂过,满城绯红,满目喜庆。
明都南门外的巨大广场上,大婚高台早已搭建完毕。
不同于登基大典那座肃穆冰冷的银白神台,这座高台通体朱红,雕龙画凤,精致华美至极。崭新的大红地毯从高台顶端一路铺展到广场尽头,道路两侧摆满盛放的鲜花,清甜花香裹挟着清晨的微凉,漫遍全场。
天边刚浮出一抹浅浅鱼肚白,偌大的广场早已人山人海。
日月文武百官,星罗残余旧臣等,各大宗门宗主、世家家主、四方势力首领,密密麻麻伫立全场,人人衣冠齐整,神色恭敬肃穆。
高台两侧,天使军团银甲列阵,佩剑肃立。
一百零八位六翼天使金发白肤,圣洁羽翼半张,流转着莹莹白光,神圣的光晕笼罩整片广场,宛若人间仙境。
高台最顶端,徐晏离静静伫立。
褪去了往日随性的月白常袍,他身着一身玄黑镶红边的大婚喜袍,衣身金线刺绣的龙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腰间束着鲜红绸带,腰间玉扇依旧随身,扇面山河星辰,衬得满身贵气,又添几分喜庆。
金发高高束起,头戴赤金冠,几缕细碎发丝垂落额前,被晨风轻轻拂动。
他垂眸俯瞰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神色平静淡然,无半分紧张,亦无半分狂喜,静静伫立着,等候吉时到来。
“陛下,吉时将至。”
洛叙快步拾级而上,躬身低声禀报。
徐晏离微微点头,目光望向广场红毯尽头。
八抬金凤花轿早已整装待命,轿身朱红描金,凤纹繁复华丽,垂落的轿帘半掩,看不清内里光景。
迎亲仪仗自逍遥王府出发,绕城一周,最终折返广场。
花轿在前,盛大仪仗紧随其后,锣鼓震天,唢呐齐鸣,喜庆的乐声传遍整座明都。
街道两侧挤满围观百姓,人人踮脚眺望,欢呼声响彻云霄。有人高声喝彩,有人热泪盈眶,捂着嘴悄悄落泪。
“是陛下大婚!恭喜陛下!”
“逍遥王!吾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欢呼声层层叠叠,从街头传到巷尾,从城外漫至宫内,整座明都彻底陷入沸腾。
花轿稳稳停在广场中央,轿帘轻掀,喜娘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新娘缓步走出。
今日的叶骨衣,一身大红凤纹喜袍,金线勾勒的鸾凤纹样在晨光中流光溢彩。头顶凤冠沉甸甸的,繁复金饰垂落的珠串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悦耳的轻响。
鲜红盖头遮去容颜,唯独那双攥着牵红绸的纤细双手,微微轻颤,泄露了心底的紧张与忐忑。
喜娘搀扶着她,一步一步,缓缓踏上大婚高台。
徐晏离立于高台之上,望着那抹步步靠近的艳红身影,清冷的眉眼间,终于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笑意清淡,不张扬、不浓烈,却似寒冬破冰,心底积攒的温柔缓缓流淌,藏都藏不住。
叶骨衣在他身前驻足站定。
喜红绸的一端递入徐晏离掌心,另一端被叶骨衣紧紧攥住。
一缕红绸,牵系两人余生。
一旁的喜娘高声唱喏,清亮的声音响彻全场:“一拜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