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地记得,这些工匠起初宁死不从,宁愿被处死,也不愿为后金铸炮,直到佟养性晓以利害,承诺保全他们的性命,善待他们的家人,让他们免受战乱之苦,这些工匠才勉强选择归附。
而这些人,皆是明朝孙元化部的骨干,孙元化师从徐光启,深谙西方火炮技术,曾聘请葡萄牙传教士传授红夷炮铸造工艺,这些工匠便是在孙元化的教导下,习得精湛的铸炮技艺,又经明朝多年改良,将葡萄牙工艺与明朝本土铸炮技术相结合,打造出的红夷炮,成为明军守城的利器。
“宽限?”
皇太极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那怒火中,有对宁远、宁锦惨败的不甘,有对明军火炮压制的愤恨,更有对辽东困局的焦虑。
“本汗如何宽限?宁远一战,父汗被袁崇焕的红夷炮击伤,不久便病逝,我八旗铁骑死伤惨重,颜面尽失;宁锦大战,本汗亲率大军出征,倾尽全力,却依旧被明军的红夷炮击退,多少儿郎倒在明军的炮火之下,连一座坚城都啃不动,连一寸土地都难以推进!”
他抬手,指向工坊外的漫天风雪,声音愈发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坚定的决心。
“我后金铁骑,野战无敌,驰骋关外,无人能挡,可面对明军的坚城与红夷炮,却如猛虎遇刺猬,无从下口,只能束手无策。”
“辽东、辽西的堡垒,星罗棋布,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挡在我军入关的路上,没有红夷炮,我们永远只能在关外徘徊,永远无法突破明军的防线,永远无法实现入主中原的大业,永远只能做关外的游牧之族!”
佟养性心中一凛,连忙再次躬身,头颅埋得更低了,语气中带着几分愧疚与坚定。
“大汗所言极是,臣知错。臣不该请求宽限,臣定当督促工匠们日夜赶工,不眠不休,不惜一切代价,克服所有困难,早日铸出合格的红夷炮,不负大汗所托,为八旗儿郎雪耻,为后金破局辽东!”
他心中清楚,皇太极的焦急,并非没有道理。
自努尔哈赤建立后金以来,后金便与明朝征战不休,八旗铁骑凭借着勇猛无畏的战斗力,在野战中屡胜明军,可一旦遇到明军的坚城防守,便陷入被动。
宁远之战,努尔哈赤亲率大军,势在必得,却被袁崇焕的红夷炮打得大败而归,身受重伤,不久后便病逝;宁锦大战,皇太极亲率大军出征,调集了八旗所有精锐,却依旧无法攻破明军的防线,被红夷炮击退,损兵折将,狼狈撤军。
这些屈辱,如同针一般,扎在皇太极的心上,也扎在每一个八旗子弟的心上,而铸造红夷炮,便是他们雪耻破局的唯一出路,是后金崛起的唯一希望。
此时,一名身材瘦小、满脸炭黑的工匠,小心翼翼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与炭灰,缓缓走上前。
他便是被俘的汉人工匠王天相,曾是孙元化部的铸炮骨干,精通红夷炮的铸造工艺,无论是精铁的锤炼、泥范的制作,还是铜水的浇灌、炮膛的打磨,他都得心应手,是这批工匠中技艺最精湛的一位。
当初后金攻破永平时,王天相本想以死明志,不愿为后金铸炮,不愿用自己的手艺,去攻打自己的同胞,可佟养性拦下了他,晓以利害。
若他肯铸炮,便能保全一同被俘的数十名工匠的性命,也能让自己远在关内的家人免受战乱之苦,若是执意不从,不仅自己会被处死,那些一同被俘的工匠,也会性命难保,他的家人,也可能在战乱中流离失所,死于非命。
权衡之下,王天相最终选择归附,却始终心怀忐忑,心中充满了矛盾与挣扎,生怕自己铸出的火炮,会用来残害自己的同胞,会成为后金攻打明朝的利器。
“启禀大汗、佟大人,”
王天相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恭敬,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如今炮身铸造已至关键阶段,精铁已反复锤炼了数十遍,去除了其中的杂质,质地愈发坚韧,泥范也已在阴凉处晾干,质地均匀,没有丝毫裂痕,只需把控好炉火的温度,浇灌铜水,待铜水冷却后,再细致打磨炮膛,便可成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严谨与担忧。
“只是红夷炮与我朝旧式土炮截然不同,其炮身需厚实均匀,炮膛需光滑精准,炮口的角度也需严格把控,稍有偏差,便会导致火炮炸膛,伤及士兵,甚至会影响火炮的射程与威力。”
“臣等皆是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马虎,每日都仔细检查每一个环节,只为铸出合格的红夷炮,不辜负大汗与佟大人的信任。”
皇太极的目光落在王天相身上,仔细打量着这位满脸炭黑、身形瘦小的工匠,眸底的不悦渐渐消散,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
“本汗知道你们手艺精湛,也知道你们心中有顾虑,有挣扎,毕竟,你们曾是明朝的匠人,如今却要为我后金铸炮,心中难免有不安。”
他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蛊惑与期许。
“但你们要记住,如今的明朝,早已腐朽不堪,朝堂之上,奸臣当道,宦官专权,党争不断,官吏贪腐成风,不顾百姓死活,苛捐杂税繁重,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早已失去了民心,失去了存续的根基。”
“本汗起兵,并非为了抢掠,而是为了推翻腐朽的明朝,建立一个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的王朝,让天下百姓,再也不用饱受战乱之苦,再也不用忍饥挨饿。”
“你们铸炮,不是在残害同胞,而是在加速乱世的结束,是在拯救天下百姓,让他们早日过上安稳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