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屋,蝴蝶忍房间。
洁白如雪的墙面粉刷得一尘不染,阳光透过斑驳的玻璃窗,洒下七彩的光泽。
凛人躺在床上,穿着不太合身的蓝白条纹病服,脸色在光影中更显苍白。他的头发比六个月前长了许多,刘海几乎遮住眼睛,手背上插着输液管。因为消瘦,皮肤干涩,青筋分明。
蝴蝶忍坐在床边,正给他按摩手臂。
“凛人,今天我又猎杀了一只鬼哦。我的紫藤花毒越来越厉害了,你醒来后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她伸手拨开凛人额前挡住眼睛的刘海:“头发这么长了,等你醒来我给你修一修,安心啦,我手艺很好哒。”
说完,她抬起凛人的胳膊,继续按摩。
昏迷不醒的病人需要经常按摩穴位、活动关节,促进血液循环,避免局部坏死。这些事她每天做,已经熟得很。
“凛人,姐姐她很自责。她觉得是自己任性才害得你这样。”
蝴蝶忍把凛人的腿扛在肩上,一边按一边说:“我不怨姐姐……其实也有一点点啦。不过谁都可以怪她,就我不能。”
她就这么絮絮叨叨,想到哪说到哪。按完全身,又去打了一盆温水,拧干毛巾给凛人擦脸。再换一盆水,擦身体。不方便的地方,就喊义勇来帮忙。
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挂上橘红色的落日。
蝴蝶忍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窗外的夕阳,忽然觉得眼睛发酸。她用力吸了吸,把眼泪逼回去。
“臭凛人,都六个月了,你怎么还不醒啊?难道真要我守寡吗?”
她趴在凛人胸口,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腕很瘦,骨头都摸得到。
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呜呜呜……只要你醒过来,让我干什么都行。你指东我不往西,一定乖乖听话,再也不调皮捣蛋了……”
她把脸埋在凛人胸前,泪水浸湿了他的衣服。
“真的?”
一道虚弱、沙哑到几乎变形的声音响起。
蝴蝶忍浑身一僵。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生怕眼前的人会消失。
凛人面色惨白,半睁着无神的眼睛,费力地扯了扯嘴角:“怎么不继续说了?我还想听后面的。”
“我、我……”蝴蝶忍泪流满面,颤抖着把话说完,“一定好好听话!”
“凛人!”
她扑进他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凛人想抱抱她,想摸摸她的头,可他还没有力气。只能用下巴抵着她颤抖的肩膀,眯着眼微笑。
许久,他挤出几个字:“让我……看看你。”
蝴蝶忍立刻坐起来,胡乱抹了把脸,看着他又哭又笑。
“瘦了。”凛人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心疼,“忍,你瘦了好多。”
蝴蝶忍哽咽着,终于破涕为笑:“臭凛人,知道就好!昏迷这么久,人家担心死了,必须给我买一百串三色团子吃!”
“好。”凛人虚弱地看着她,半睁的眼睛里尽是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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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义勇和香奈惠到了。
十分钟前,鎹鸦带来了蝴蝶忍的消息——凛人醒了。两人扔下碗筷就往外冲,一路狂奔,谁也没说话。
香奈惠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凛人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他在看她。
“凛人……”香奈惠的声音在发抖。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像是怕惊扰什么。走到床边,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热的。
她把耳朵贴在他胸口。
心跳的。
活着的。
“凛人!”
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却又不敢太用力,怕碰到他的伤口。六个月积压的情绪终于决堤,她伏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任性要去追那只鬼……你也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哽咽。
凛人费力地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的背上:“香奈惠,不怪你。”
“可是……”
“不怪你。”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香奈惠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还在抖,但哭声渐渐小了。
门口,义勇靠在门框上,一言不发。
他比香奈惠慢了几步,推开门的瞬间,看见的是凛人睁着眼睛、香奈惠扑在他怀里哭的画面。他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屋里。
凛人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义勇。”他喊了一声,虚弱地笑了笑,“让你担心了。”
义勇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扶着门框,看着凛人。过了很久,他才点了一下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凛人看着那个站在门口、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失态的义勇,心里忽然有点酸。
那个闷葫芦,从来不表达情绪的人,此刻红着眼眶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比任何怒吼都让他难受。
“进来啊。”凛人说。
义勇没动。
“义勇。”凛人又喊了一声。
义勇终于动了。他走进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凛人。
凛人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然后义勇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凛人师兄……醒了就好。”
就这五个字。
但凛人听出了那五个字里压着的东西——六个月,二十四个星期,一百八十多天。义勇每周都来,站在床边看一会儿,然后默默离开。他从不说担心,但他每次都来。
“嗯。”凛人应了一声,“醒了。”
义勇点点头,退后一步,把床边的位置让给香奈惠。
香奈惠还趴在凛人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蝴蝶忍走过来,轻轻搂住姐姐的肩膀:“姐姐,凛人醒了,是好事啊。”
香奈惠抬起头,满脸泪痕,却笑了:“嗯……是好事。”
她看着凛人,眼睛红红的,但眼神里终于有了光。
凛人看着她,又看看蝴蝶忍,再看看站在床尾的义勇。
三个人,六个月,都在等他。
“对不起。”他说,“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蝴蝶忍摇头:“醒了就好。”
香奈惠握着他的手,用力点头:“醒了就好。”
义勇没说话,只是又点了一下头。
窗外,夕阳已经完全落下,月光洒进屋里,落在四个人身上。
凛人躺在床上,左边是蝴蝶忍,右边是香奈惠,床尾站着义勇。
他想:“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