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木站在明亮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外面的银装素裹,心不在焉地应着电话:“嗯、嗯,我明白……理解,当然理解……
“你放心,我信得过张总的为人,不会胡思乱想……
“也请你转告张总,我支持公司的决定,也支持他的工作。山西这边是该好好整理一下,这样才能重整旗鼓,轻装上阵……”
说了好一通场面话,他才挂断电话,撇了撇嘴,不屑地将手机反手丢在身后沙发上。
小米一下子扑了上去,压在手机上面,试图去啃前置摄像头。
一旁观月眼疾手快,一把捏住小米的下巴,夺下手机:“谁啊?这又是哪个领导?”
“大同副主任易品沅,”乔木说,“张世光要去山西,他提前跟我通气,让我别反应过度。”
“你别反应过度?”对方惊讶,“难道不是来查郑志华的?”
“两边都要查,这位张总眼里揉不进沙子,两边都不打算放过,”他笑了笑,“看来我这次立功,给高会添了不小的底气。”
“那还查咱们?这不是过河拆桥嘛!”观月顿时愤愤不平。
乔木却看得很开:“一码归一码,功是功过是过,要公平公正,要赏罚分明,就不能搞功过相抵。站在高会的立场上,如果他们因为我立功就放纵、放任山西俱乐部胡来,才是不负责任。”
观月不理解,撇了撇嘴:“你倒是高风亮节,你跟颜其平他们也打算这么说?”
乔木却道:“来的是张世光,他们会理解的。”
说完他又话锋一转:“如果不理解,那我也没办法。”
“感觉像你把他们卖了……”观月轻声嘀咕。
直观上确实如此,和郑志华撕破脸、向总部摊牌,这事儿本就是他的授意。现在他却在这里唱高调,怎么看都像是他把自己的盟友给卖了。
乔木轻笑:“如果这次带队的是别人,我这样确实是出卖、过河拆桥。但张世光就不一样了,全公司都信他的人品,都信他不会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玩弄手段。我也信。
“因为信他,所以我们也不会玩手段。这不是出卖,也不是示弱。我信他的品行,也信洪永义的担当,信高会大部分人在这件事上的脑子。”
“如果他们辜负了这份信任,我自然有话要说,”乔木冷冷一笑,“山西俱乐部也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捏圆捶扁的。”
事情的走向也确实如乔木所料。
听说调查组要来,颜其平等人纷纷弹冠相庆,就差直接开庆功宴了。毕竟要收拾他们,根本不需要调查组,既然组建了如此高规格的调查组,那就是来查郑志华的。
然而随着“协助调查”,他们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所有人都准备了一肚子郑志华的黑料,可调查组根本不问,提都不提那个人,反而一直在查其他人,查他们的人。
这几天颜其平和师耀强的电话都要被同事们打爆了。他们只能尽力安抚,让大家不要慌张,更不要胡思乱想。他们会确保无事,保证不抛弃任何人。
事实也是如此。他们确实没什么需要担心的,因为一通调查下来,调查组并没有找到他们任何把柄。
“一点都没有?”内部会上,调查组副组长、行政部副总监冯凡忍不住质疑,“两百多人,全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开什么玩笑?演也不带这么演的吧?
这问题有点刺耳,不过张世光只是皱了皱眉,没开口,也是不想让对方没面子。
有人主动解释:“事实是比较清晰的,也是可靠可信的。所有人的论述都有多方证据交叉证明,目前可以确信,整件事并没有什么密谋……”
确实不是“密谋”,而是全程公开谋划。
太原P9颜其平查到了郑志华指使他人散播范鸿与山西俱乐部谣言的证据,直接在山西俱乐部管理群里,告诉了其他P9、P8和P6们。
立刻有人将这些信息转发到了其他群,事情就扩散开了。
调查员们又惊又怒又心寒。有人气不过,把事情发到了内部论坛上,却被秒删帖。论坛管理组这一常规举动又火上浇油地激怒了更多人,引发了那一轮发帖浪潮。
在整个话题都被彻底屏蔽压制后,很多并不了解公司运行模式的调查员,就认为这是公司高层在拉偏架,在官官相护。
到了这一层,事情又扯到了新起点一直存在的“行政管理人员与调查员隔阂”的传统矛盾上。
然后就有人说气话,扬言要辞职,大不了去芸木,赚得也不少。这话立刻引起了广泛共鸣,很多人都跟风闹辞职。到了周一,真有人这么做了,不止做了,还把辞职申请截图发到了群里。
“到这里就有点像‘胆小鬼游戏’了,谁不辞职谁就是懦夫,谁就是不坚定分子,”那人无奈地说,“再加上人多壮胆,他们觉得这事儿闹大了也是法不责众,就都跟风了。”
颜其平他们确实没搞什么阴谋。一是在山西俱乐部待久了,早就养成了群策群力的习惯;二是确实有着法不责众的心思,所有人都是嫌疑人,就等于没有嫌疑人。比起真相、正义,公司最在乎的终究还是稳定。
“哼,好一个法不责众!”冯凡不满地冷哼一声。不过他也没继续放狠话,因为他知道,这次下来调查,高会的态度还就是“法不责众”,不许他们随意扩大打击面。
于是他又问:“那些行政岗呢?他们又是怎么回事?”
“很多基层员工也是跟风闹事,比起高高在上的省部主任,他们肯定和自己分部的调查员关系更好,”说起这事儿,那人也是无奈,“至于各级管理人员,没有迹象显示他们参与了,他们最多就是暗中姑息纵容。但这不能算错误,换个说法就是‘谨慎对待,不贸然行事’。”
颜其平他们确实没找杨海龙那边帮忙。倒不是考虑这么深这么远,而是在这件事上,调查员普遍信不过管理岗,认为会有二五仔。属于相互隔阂的传统观念作祟。
当然了,这种袖里乾坤,他们不懂,杨海龙不会不懂。就算他们去找了,杨海龙也不会答应帮忙。
“所以他们就一点错都没有?”冯凡还是没法接受。
他算是洪永义的人,知道在这件事上自己该持什么立场。但情感上他也确实对郑志华兔死狐悲,不想对那些闹事逼宫之人高拿轻放。
那个解释的人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与想法,明智地闭嘴了。
不过没等张世光接过话头,有人抢先开口了:“不能说一点错没有。但问题不在于他们有没有错,而在于我们有没有权限惩罚这个错误。”
所有人齐齐看向说话的人,也是这件会议室里唯一的非调查组成员,大同分部副主任易品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