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原本只是漫无目的地踉跄前行的灵魂，终于注意到了挡在自己必经之路上的两人，与那些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陈设。

    但真正吸引她注意力的，并非那些奇怪的陈设，而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女人。

    看清女人容貌的灵魂，一下子呆住了。片刻后，泪水从眼中喷涌而出。她猛地向前两步，一个踉跄重重摔在地上。

    对面的女人身子动了动，似乎下意识想过来扶她，却又因某种本能的畏惧而放弃了。

    她则顾不上这些，干脆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像一条狗一样爬向对方。

    终于爬到对方面前的灵魂，仰着头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大张的嘴里，想说话，却早已丧失了语言的能力，只能发出“啊呀啊呀”的怪音。

    那沙哑的呼喊中满是悲愤，又透着令人动容的解脱感。

    爱丽丝呆呆地看着死死攥着自己裤腿不愿松开的“另一个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即使早在预言中看到了这一幕，即使一路上都在想象这一刻，可当它真正发生时，自己还是难以应对。

    过了许久，终于鼓起一些勇气的她，也只能小心翼翼搀住对方的双臂，轻轻用力将对方扶起来。

    被搀扶起来的灵魂双腿一软，直接倒在她身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却很轻很轻。

    她有些无所适从，只能扶着对方，回头求助地看向乔木。

    “你确定要这么做？确定要与她融合？”乔木一脸地不赞同，“你带不走她的，这么做只会害了你自己。”

    那灵魂不会说话，却不是聋子。听到这个陌生男人这么说，抱着爱丽丝的双臂，更加用力了，生怕她再次将自己丢在这里。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她只知道这里让自己自己求死不能，自己必须离开。

    她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肯定是另一个自己的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对方肯定不来自这里，肯定来自正常的世界，肯定能把自己带出去。

    所以她绝不会松手。如果对方不愿意带自己离开，那就必须杀了自己！

    “我想这么做，我决定这么做。”爱丽丝这一路上显然已经想了很久了，她的决心绝不比身前自己的灵魂更弱。

    “我找不到贾斯伯的灵魂，我看不到相关预言，没有一丁点线索……”她神色黯然，非常沮丧。

    但接着，她又坚定地说：“但我一定要帮他，一定要救他！最起码，我要知道他究竟在承受怎样的煎熬……只有这样，我才能感同身受，才能知道如何给他支持与安慰……”

    “……”乔木哑然地看着对方，很想说你这一百年的经验与心性，都活进猪脑子里了。

    但他当然不会这么败兴，因为他意识到，这似乎是一个意外之喜，一个对他的计划有着巨大帮助的意外之喜。

    他需要对方抛弃一切和他离开。之前他唯一的牌就是贾斯伯，他寄希望于对方在尝试所有可能、陷入绝境后，为了求他拯救贾斯伯，心甘情愿跟他走。

    而现在，他的牌，似乎多了一张？

    很好，假如这个世界真的有命运，那孙子现在终于愿意帮正忙了。

    如此想着，乔木感慨地叹息：“你的忠诚与牺牲精神令我钦佩。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上帝，我相信此刻的祂，也会为你而动容。”

    爱丽丝勾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没再说什么。

    乔木来到她身边，轻轻挥手。她甚至没看清对方做了什么，就感觉身前一空，原本死死攥着自己的灵魂，消失了。

    不等她心中生出疑惑，下一秒，一股奇妙的感觉从灵魂深处滋生、涌现，顷刻间弥漫全身。

    这从未有过的舒爽，让爱丽丝顷刻间陶醉其中难以自拔，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所处与所思。她微微仰头，紧闭双眼，享受着这前所未有的完整感、满足感，轻轻张开的嘴里，本能地发出婉转动人的舒爽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高高在上的乔木，依然迟钝的大脑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躺在躺椅上了。

    应该是对方用躺椅接住了即将摔倒的自己。

    她轻声道谢后，依旧难以置信地观察着自己毫无变化的身体，感受着全身每一个细胞都渗透出的满足与喜悦，轻声呢喃：“这就是……这就是……”

    “这就是你们拼命吸取人血所追求的东西，灵魂，或者说是灵魂带给你们的补全。”乔木高度概括她此刻的现状。

    爱丽丝点了点头：“我能感受到……过去一直以来的饥渴，我到现在才明白，那不是饥渴，而是……空虚。”

    失去灵魂的空虚。

    “你还要留下来再试着找找吗？说不定会有收获。”

    爱丽丝正想点头，又停住了。她听出了对方的画外音：你会不会受此影响，不敢、不舍得离开这里了？

    这一刻，她竟然真的犹豫了。知道一离开这里，将会彻底无缘这种感觉，她的身体、本能，竟然表现出了极强的抗拒。这种抗拒，完全不亚于戒除血瘾最艰难的阶段，所面临的来自身体的饥渴，或者说空虚感。

    爱丽丝强忍着这种痛苦，震惊地轻抚着自己的胸口。明明灵魂还在体内，只是知道要分别，自己的身体就有了如此激烈的反应。

    那当她真的失去灵魂后，当这种失去持续了一年、两年后，她又会是什么一副什么模样？

    “贾斯伯……”原来过去三年，他每时每刻承受的，都是这种，不，是比这还极致的折磨吗？

    一想到这里，爱丽丝的心就疼到无法呼吸。

    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那种痛苦却依然无法减弱半分。但她还是强忍着起身，坚定地对乔木说：“走吧，带我回去！”

    “如你所愿。”说着，乔木闭上了眼睛，以排除视觉的干扰。很快就熟练地捕获了一个稍纵即逝的虫洞。

    一道通往人间的空间门，就此形成。

    他一马当先迈了过去，回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爱丽丝。

    后者几步走到门前，即将抬腿迈过去时，竟然迟疑了，那只脚就直接悬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爱丽丝呆愣地看着彻底违背自己意志的身体，脸上露出了难以遏制的惊讶。

    她看向乔木，对方却既不意外，也不催促，更不疑惑，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一般。

    意识到什么的爱丽丝，拼命想要催动自己的身体，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效果。不仅如此，她的身体甚至已经因为恐惧而颤抖起来了。

    她太害怕了，害怕再次失去灵魂，害怕失去此刻的补全感，害怕再次陷入那种无尽的空虚。她是如此的恐惧这一情况的出现，以至于她的身体……不，是她的大脑，背叛了她。她的理智，背叛了她！

    “走啊，为什么不走！”这一刻，爱丽丝泪流满面。她不停地咒骂着，愤怒地发泄着。

    可无论如何，她都无法战胜自己的恐惧。

    她的懦弱在这一刻暴露无遗，仅存的尊严与信念，也仅能帮她做出无能的发泄，来掩盖自己的懦弱与可悲……

    “帮帮我……”绝望的爱丽丝向乔木求助，请求对方把自己拽过来。

    乔木的内心却毫无波澜：“那有什么用呢？就算我把你拽过来，拽过来的还是你吗？不过是又一个贾斯伯，又一个未来注定的怪物罢了。”

    他缓缓拔刀：“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也可以向你承诺不会折磨贾斯伯，也给他一个痛快。你们都无需再承受任何痛苦与折磨，只要你点头。”

    爱丽丝拼命摇着头，一滴滴眼泪随着她激烈的动作被甩飞出去。

    “那就向我证明你可以，”他的话语无比冷酷，“爱丽丝·卡伦，我不会坐视第二个贾斯伯出现的。现在，证明你不是，证明给我看！”

    他的刀尖抵住了对方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