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盏用来压惊的茶水尽数洒在地上。
她倏地看向身侧的儿子,“你方才不是说····”
“母亲放心。”不同与老夫人的惊惶,江枕鸿稳稳端坐在宽椅上,一双星眸落在厅外,沉如深潭。
“儿子做事有分寸。”
老夫人望着这个儿子,他自小就听话,极少忤逆自己。
便是当初阿妩被逼进宫,他也为了这个家隐忍着。
若不是他方才主动交代,江老夫人是万万不敢想他会暗地里行下如此祸事。
可事情已经做了,再多的指责都没有用。
她只问:“百密尚有一疏,如果皇帝不入你的局,你要如何保住江家?”
“没有如果。”江枕鸿语气中带着笃定:“他一定会入局。”
少时入宫做太子伴读,同为萧太师的学生,司烨争强好胜,颜妃死后,他性子收敛,但一个人的本性变不了。
司烨这人从不会从自身找问题,更倾向与解决问题的办法。
所以,他只注重结果。
从抓捕广平郡王的那夜,到他用自己的心头血炼制忘情蛊,这一切,都说明司烨解决问题的方法是杀了自己。
司烨以为自己死了,阿妩就会像从前一般爱他。
这点已是错了。
司烨这人狡诈多疑。
前有盛清歌换脸,他一定会怀疑北戎公主。
所以,他不会让北戎公主进宫。
对方是联姻公主,唯一应对的方法,便是把她正大光明的推给护送北戎公主入京的苏将军。
只要坐实二人早有私情,司烨顺水推舟把北戎公主赐给苏将军,对内是不棒打鸳鸯的明君。
对外,北戎理亏,自是不敢说什么。
江枕鸿算准了这一点,之后的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自己把刀递到司烨手中,他怎会不接?
听着外头惊慌的脚步声,江老夫人并未因为儿子这句话而放心,她提着心继续问。
“他十岁亲手弑弟,手段狠厉,心思之缜密骇人,这样的人,你怎么就敢肯定,他一定会相信你对魏静贤说的话。
若是他存疑,不入你的局,咱们江家上上下下,连同桉哥儿,就都保不住了。”
“为了阿妩所谓的自由,你牺牲满府,你就不怕桉哥儿怪你,你又对得起雪晴么?”
听到这话,江枕鸿沉深沉得如同幽潭的某地,如同落下一片树叶,震荡出波痕。
“母亲,”他缓缓转过头,眼底带着些许湿意:“您是否记得,阿妩小时候来江家,不小心打碎了您屋里的花瓶,她站在那一动不动,等着被人责骂。
可您什么都没说,还往她手里塞了几块糖。”
江老夫人想起从前,轻叹:“记得,换做旁的孩子,未受责罚,还给糖吃,指定要开心的。
可她那会儿突然就哭了,倒是把一屋子的人都惊了,后来听雪晴说,她在侯府的时候,弟弟妹妹们做了错事,总嫁祸给她,没人听她的解释,吕氏会打她的掌心,会把她关在黑漆漆的祠堂里。
“习惯委屈的人,突然被关怀,那些委屈便都涌了出来。”
说到这的时候,老夫人眼睛发酸,又想她在宫里生孩子的艰难,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岂会无动于衷。
“母亲知道你心疼她的过往,母亲也心疼她。”
“皇权在上,我们江家又能怎么办?”
“如今,她做了皇后,又生了儿子,已是无上尊荣,你实在不该为了她豁出江家上下的性命啊!”
江枕鸿苦涩的扯了下唇角,“是啊!她做了皇后,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她就该感恩戴德的接受,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可儿子不能,江家也不能。”
江枕鸿陡然拔高了音量:“她把江家当成家,把我们当成亲人。”
“您一封和离书,绝了她回家的路,她未曾怪过您一分。
她怕连累江家,一看到儿子就远远躲开,只敢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看儿子的背影。
从麓山到蓉城,她孤身一人逃跑,扮作乞丐,她一次次逃跑一次次被抓回来,儿子看着她活在水深火热中,却什么都做不了,儿子心中愧疚。”
他死死攥着拳头,想到在蓉城时,阿妩被司烨折辱一夜,想到在寿春院,他亲眼目睹司烨将阿妩按在桌子上·····
她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对她做了那样的事情,还要她全盘接受。
凭什么?
“嘭!”
屋门猛地被推开,大夫人一个箭步冲进来,怒视着江枕鸿:“你心中愧疚,就可以拿全家人的性命冒险吗?”
得知苏大将军亲自带人围了江家,大夫人就猜到这事和这个小叔子拖不了关系。
她匆匆忙忙的跑过来,在门外将他们的对话都听了去。
虽不知道他谋算的什么,但可以肯定,他在算计皇帝。
而苏大将军这么大阵仗的冲进府门,可见是被皇帝知道了。
大夫人气的浑身发抖:“你怎么可以这样自私?”
“你住嘴。”老夫人一声冷喝。
“母亲,”大夫人大声道:“一家人都要被他害死了,您还要儿媳住嘴?”
话音刚落,江枕鸿从袖子里拿出一纸明黄诏书,冷冷的放在桌子上:“这是当初阿妩以性命相逼,为江家求的免死诏书。”
“关键时候,可保住你们的性命。”
大夫人看着他手中的明黄诏书,怒气凝滞在胸口,又听他沉声道:“不过我要澄清,我做这事,不全是为救阿妩,也是为了江家。”
“为了江家?黑甲军都把江家围了,皇帝的刀都驾到脖子上了,你竟还敢说是为了江家,即便是有这免死诏书,江家往后也难以在京都立足了,你这是断了江家儿郎的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