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阵黏腻的寒意里睁开眼的,像有块冰贴在眼皮上,凉得人打哆嗦。
地下室的霉味裹着铁锈气往鼻子里钻,呛得我猛咳了两声。头顶的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光线扫过墙壁时,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划痕,像指甲挠出来的,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阿浩,这地方……我们怎么会在这?”林薇的声音贴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嵌进我皮肉里。
我这才发现身边不止她一个。角落里缩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膝盖抵着下巴,双臂抱得紧紧的,像只受惊的刺猬。他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前方,瞳孔放大,像是被抽走了魂,嘴唇翕动着,却没发出声音。
还有个扎马尾的女生,背靠着冰冷的水泥柱,手在墙上胡乱摸着,指甲刮过水泥面,发出“沙沙”的刺耳声。“门呢……门明明在这……”她反复念叨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脸上。
我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正对面的柱子上,心脏猛地一缩。
那里靠着个穿婚纱的女人。
婚纱是洗得发黄的白色,蕾丝边卷了毛,裙摆拖在地上,沾着黑糊糊的污渍,像干涸的血。她的头歪向一边,脖颈处有圈刺眼的金色——不是项链,是个锈迹斑斑的金锁,巴掌大小,锁身死死嵌在皮肉里,边缘的铁锈和暗红的血痂混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最让人浑身发僵的是她的肚子。婚纱被撕开个不规则的大洞,里面没有内脏,只有个黄铜钟表,表盘蒙着层灰,指针却还在慢悠悠地转,“滴答……滴答……”
声音不算大,却像根针,一下下扎在神经上,敲得人心里发慌。
“别过去。”格子衫男生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她会抓人的。”
林薇往我身后缩了缩,肩膀还在抖:“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怀疑,却又忍不住往男生那边靠了靠——在这鬼地方,任何一点信息都像是救命稻草。
男生抬起手,手腕上有圈青紫的勒痕,像被粗麻绳勒过,边缘还泛着红。“我试过。”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恐惧,“昨天……我想把那锁摘下来,她突然抬头,眼睛是两个黑洞,根本没有眼珠。手跟铁钳似的,抓住我手腕就往她肚子上按,差点把我胳膊拧断。”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圈勒痕,眼神飘向新娘,带着明显的忌惮。
灯泡“滋啦”闪了两下,突然灭了。
黑暗瞬间漫过来,像泼翻的墨汁,把我们裹得严严实实。钟表的“滴答”声突然变得清晰,像就在耳边响,每一声都敲在鼓膜上,震得人头晕。林薇的呼吸急促起来,我能感觉到她的指甲掐进我胳膊,带来尖锐的疼。
“有光吗……谁带手机了?”扎马尾的女生声音抖得不成样,她摸索着往我们这边挪,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却像没感觉到疼。
我摸出手机,按亮屏幕。惨白的光打在对面柱子上,新娘的脸刚好对着我们——眼窝果然是空的,黑洞洞的,深不见底,能看见后面的水泥墙。她的嘴唇是青灰色的,微微张着,像在无声地说话。肚子里的钟表指针“咔哒”跳了一格,像是在盯着我们看。
“她的锁……”林薇突然指着新娘的脖子,声音发飘,“刚才是不是没这么亮?”
我眯起眼,确实。那金锁像是被手机屏幕的光激了一下,泛出层冷光,锁身上的花纹在黑暗里看得格外清楚——不是常见的“长命百岁”,是些扭曲的藤蔓,藤蔓上缠着个小小的钟表图案,指针指向十二点,像个凝固的死亡符号。
“滴答……滴答……”
格子衫男生突然捂住耳朵,身体蜷缩起来,“别听!听久了会想靠近她的!”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昨天就是听着这声音,脚像被粘住了,非要过去……”
话音刚落,扎马尾的女生突然停下摸索的动作,眼神直愣愣的,像被抽走了魂。她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然后一步步朝新娘走去,步伐僵硬,像提线木偶。
我伸手去拉,指尖刚碰到她的胳膊,就被她猛地甩开。她的胳膊硬得像木头,甩开我的手时,指甲在我手背上划了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她要去摘锁……”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拽着我的胳膊往后退,“我们要不要拦住她?”
我看着女生走到新娘面前,停下脚步。她的眼睛眨都不眨,直勾勾盯着那金锁,然后慢慢抬起手,指尖颤抖着,快要碰到金锁时,新娘的头突然动了。
不是缓慢的转动,是像木偶那样猛地拧向女生,脖颈处的皮肤被扯得裂开,露出里面暗红的肉,混着黄色的脂肪,看得人胃里翻江倒海。她那两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女生,肚子里的钟表突然加速,“滴答滴答滴答”响得像催命符,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女生的手停在半空,身体开始发抖,牙齿咬得“咯吱”响,嘴里冒出细碎的嘟囔:“锁……摘下来……时间就停了……停了就好了……”
“别碰!”我捡起脚边的根铁棍——不知道是谁扔在那的,锈迹斑斑,沉甸甸的,冲过去想把她拽回来。就在这时,新娘的手抬了起来——那是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手套黄得发黑,指尖破了个洞,露出的手指泛着青灰色,指甲又尖又长,像涂了黑油漆。
她抓住了女生的手腕。
“啊——!”女生的尖叫被硬生生掐在喉咙里,只发出半声短促的呜咽。她的身体像被提线木偶似的被拎起来,脚尖离地,四肢胡乱蹬着,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新娘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指甲划过自己肚子上的钟表,表盘突然裂开道缝,从里面钻出些黑色的细线,像蜈蚣似的,一扭一扭地爬向女生的肚子。
“用这个!”林薇突然把什么东西砸了过来,带着风声。是个消防斧,红漆掉了大半,大概是她在墙角摸到的。
我抄起斧头,往新娘胳膊上砍去。斧刃劈在她的婚纱上,发出“噗嗤”一声闷响,像砍在棉花上,却没见血,反而溅出些黑色的粉末,落在地上,像活物似的蠕动了两下。
新娘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我。黑洞洞的眼窝里像是有风灌过,发出“呜呜”的声,像小孩哭,又像风声。她抓着女生的手松了松,女生趁机挣扎,却还是被拽着,脸上的肉都扭曲了。
格子衫男生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过来,手里举着块砖头,砖角还沾着水泥,“砸锁!砸那个锁!”他嘶吼着,声音都劈了,“我昨天摸到锁的时候,她反应最大!”
我突然想起他说的,他昨天想摘锁被抓。也许那锁才是关键,是控制她的东西。
女生还在挣扎,黑色细线已经缠上她的腰,像条蛇,越勒越紧。她的脸开始变得和新娘一样惨白,嘴唇发青,眼看就要喘不过气。我咬咬牙,绕过新娘的胳膊,一斧劈向她脖子上的金锁。
“当”的一声脆响,震得我虎口发麻,斧头差点脱手。金锁没裂,反而弹起道金光,刺得人眼睛生疼。我眼前突然一花,像是被强光晃了眼,耳边的“滴答”声也停了。
再睁眼时,地下室的灯泡亮了,明晃晃的,不再闪烁。
新娘还靠在柱子上,脖子上的金锁黯淡了不少,像块普通的锈铁。肚子里的钟表指针停了,指向三点十七分。扎马尾的女生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肚子上的细线消失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像被指甲划过。
“它……不动了?”林薇扶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声音还有点抖。她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新娘,像怕她突然活过来。
格子衫男生走到新娘面前,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悬在金锁上方,停了几秒,才敢轻轻碰了碰。新娘没反应,身体硬邦邦的,像块石头。他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抹了把脸,“好像……真的是锁在控制她。”
我低头看手背上的血痕,刚才被女生划伤的地方,血珠正慢慢渗出来,滴在地上,像朵小红花。林薇掏出创可贴递给我,包装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先贴上吧,别感染了。”她的手指碰到我皮肤时,我突然注意到她手腕上的表——块银色的电子表,表带有点松,屏幕亮着,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你的表……”我指着屏幕,心脏突然狂跳,“和她肚子里的钟表,时间是不是一样?”
林薇低头一看,突然“啊”了一声,像被烫到似的,把表摘下来扔在地上。屏幕摔裂了,数字还在跳,确实和刚才钟表的时间分毫不差,连秒数都一样。
“我昨晚戴着表睡的……”她的声音发飘,眼神涣散,“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躺在地下室,肚子上压着块表,越压越沉,喘不过气……”
格子衫男生突然指着新娘的肚子,“你们看!”他的声音带着惊恐,手指都在抖。
那黄铜钟表的表盘裂得更大了,里面露出的不是齿轮,而是团黑色的东西,像浸了油的棉花,还在微微蠕动。更诡异的是,表盘内侧刻着行小字,我凑过去看,是串日期——2013年6月19日。
“这日子……”林薇突然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是我生日。”
灯泡又开始闪,这次灭得很彻底,连点余光都没留下。黑暗里,那“滴答”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急,更密,像是有无数个钟表在同时转动,敲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摸出手机,刚按亮,就看见新娘的头动了。
她不是靠在柱子上,而是直挺挺地站着,婚纱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声,像蛇在爬。金锁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块烧红的铁。她的手伸向林薇,指甲上沾着的黑色粉末掉下来,落在地上像活物似的,朝着我们的方向爬。
“跑!”我拽起林薇就往角落冲。格子衫男生反应很快,已经摸到了刚才女生乱摸的那面墙,他用手敲了敲,发出“空”的声音,“这边有缝!能推开!”
他用肩膀顶着墙,水泥块簌簌往下掉,砸在地上“啪啪”响,露出后面的黑。“滴答”声越来越近,我回头看了一眼,新娘肚子里的钟表指针疯狂转动,表盘的裂缝里钻出更多黑线,像头发似的飘在空中,朝着我们的方向延伸。
“快!”格子衫男生吼道,脸憋得通红,墙被顶开道一人宽的缝,一股更浓的霉味涌了出来。
林薇先钻了过去,我紧随其后,刚要拉男生过来,却看见新娘的手抓住了他的后领。男生的脸瞬间变得和婚纱一样白,眼睛瞪得滚圆,他猛地推开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别管我!她要的是戴表的人!”
墙在我身后“轰隆”一声合上,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滴答”声被挡在了里面,只剩下林薇的哭声和我的喘气声,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我们站在条狭窄的通道里,墙壁黏糊糊的,像是裹着层湿泥,蹭在手上滑溜溜的,带着股腥甜的味。通道很矮,得低着头走,头顶的砖缝里时不时掉下半块土,砸在脖子上,凉飕飕的。
“他刚才说……戴表的人……”林薇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我戴表了……那你呢?”
我这才想起自己的手表——昨晚洗澡摘下来放在床头柜,充电线还插着,没戴。那女生呢?我猛地想起她手腕上好像戴着个编织手绳,红黑相间的,没表。格子衫男生……他手腕上只有勒痕,光秃秃的,没表。
所以新娘抓的,一直是戴表的人?
那她为什么会盯上我?我明明没戴表。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背上的伤口突然一阵刺痛,像是被撒了把盐。
通道尽头有光,昏黄的,像蜡烛。我们跌跌撞撞跑过去,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软,像踩在烂泥里。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时,门轴发出“吱呀”的惨叫,刺眼的阳光让我眯起了眼,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外面是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远处有栋废弃的教学楼,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砖块,墙上的标语依稀能看清——“明德中学”。我小时候在这读过小学,后来学校搬迁,这里就荒了。
林薇瘫坐在地上,草茎扎得她直皱眉,却顾不上拍。她指着我的脚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低头一看,自己的运动鞋上沾着块黑色的东西,像从新娘肚子里掉出来的那种,还在微微蠕动。更可怕的是,我的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红痕,形状和新娘脖子上的金锁一模一样,边缘还有点发烫。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震得人心里发慌。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和林薇的表,和新娘肚子里的钟,时间分毫不差。
背后的铁门传来“吱呀”声,很慢,像有人在一点点推开。我猛地回头,看见那扇门慢慢打开,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隐约能听见“滴答……滴答……”
而我的手机屏幕上,秒针正在疯狂转动,快得像飞起来,数字模糊成一团,像在嘲笑我的无知。
林薇突然尖叫起来,指着我的身后。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脖子后面一凉,像有人对着我的皮肤吹了口气。那“滴答”声钻进耳朵,清晰得像贴在鼓膜上,带着股熟悉的霉味——和地下室里新娘身上的味一模一样。
手机屏幕突然黑了,灭得彻底。我按下开机键,没反应。就在这时,手腕上的红痕突然烫起来,像被火烤,疼得我差点扔掉手机。
“它……它在你身上……”林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她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眼睛瞪得滚圆,盯着我的脖子后面。
我猛地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像贴了块金属。低头一看,手心沾着点铁锈——和新娘脖子上那金锁的锈,一模一样。
“滴答……滴答……”
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像无数个钟表在脑子里炸开。我突然想起那个穿婚纱的女人,她空洞的眼窝,她肚子里的钟表,她脖子上的金锁……还有那串日期,2013年6月19日。
那不是林薇的生日。
那是我妹妹的忌日。她十二岁那年,在学校门口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了,手里还攥着块电子表,表盖碎了,指针永远停在了三点十七分。她最喜欢的裙子,就是条白色的公主裙,像婚纱一样。
手腕上的红痕烫得像要烧起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那“滴答”声重合在一起,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林薇还在往后退,嘴里喊着“别过来”,她的眼睛里,我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脖子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锈迹斑斑的金锁,正一点点往皮肉里钻。
手机在这时突然亮了,屏幕上不是时间,而是张照片——妹妹穿着白色公主裙,举着块电子表,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背景是明德中学的校门。
照片上的电子表,显示着三点十七分。
“滴答……滴答……”
这一次,我听出那声音不是来自别处,而是来自我自己的肚子里,像有个钟表,正在慢慢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