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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章 接发
    美容院的焗油味混着香水味,呛得我有点头晕。妈坐在转椅上,镜子里的她正拨弄着新接的头发——乌黑乌黑的,长及腰际,发尾微微卷着,像泼了墨的绸带。

    

    “咋样?”她侧过头,眼角的笑纹挤在一起,“你王姨说这家店的真发接得好,看不出来吧?”

    

    我凑近了看,接口处确实隐蔽,只有在强光下才能看见细细的胶痕。“是挺好,”我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就是太长了,干活方便吗?”

    

    “就你操心多。”妈拍开我的手,拿起梳子梳了两下,发丝划过齿间,发出“沙沙”的轻响,“我都多少年没留过长发了,趁现在还能动弹,臭美两天。”

    

    她年轻时总扎个马尾,后来厂里效益不好,她去了超市当理货员,为了方便,干脆剪了齐耳短发。这头发接得突然,说是王姨拉着她去的,那家店新开张,真发接一送一。

    

    “这头发……真是人的?”我摸着发尾,手感顺滑,带着点凉意,不像假发那种塑料感。

    

    “当然是真的,”理发师是个染着黄毛的年轻小伙,正收拾着工具,“都是收来的姑娘头发,烫过的,省得再加工了,便宜。”

    

    妈在镜子里瞪了我一眼:“别瞎琢磨,头发而已。”

    

    回家的路上,晚风卷着落叶,吹得妈新接的头发飘起来,扫过我的手背,像条冰凉的蛇。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的话——头发里藏着人的精气神,不能随便捡别人的头发,会被缠上的。

    

    “妈,这头发来源靠谱吗?”我忍不住问。

    

    “你这孩子,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妈把头发往肩后拢了拢,“人家开店的,还能骗我?”

    

    当晚我就后悔了。不是因为我的胡思乱想,是妈做了个梦。

    

    凌晨三点多,我被她的尖叫惊醒。冲到她房间时,她正坐在床上,后背抵着墙,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新接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咋了?”我打开灯,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嘴唇在哆嗦。

    

    “车……有车……”她抓着我的手,指节冰凉,“我梦见我去上班,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我站在斑马线边上,突然过来一辆卡车,黑色的,车头挂着红绸带……”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像被风刮的树叶:“那车直挺挺地冲过来,我躲不开,就看着它撞过来……然后我就醒了。”

    

    我帮她擦了擦汗,她后颈的头发湿了一片,黏糊糊的。“就是个梦,妈,你白天接头发累着了。”

    

    “不是普通的梦,”她猛地摇头,眼睛瞪得很大,“太真了,那卡车的车牌号我都看见了,辽A·,还有司机,戴着个黑口罩,眼睛特别凶……”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手在半空乱抓,新接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甩动,像有生命似的。我心里有点发毛,这梦也太具体了。

    

    “明天别去上班了,请假吧。”我说。

    

    “那哪儿行,”她立刻否决,“超市周末忙,我要是不去,李姐一个人顶不住。”她顿了顿,声音低了点,“再说,就是个梦,哪能当真。”

    

    那天晚上,妈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的,时不时发出点呓语。我躺在床上,总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沙沙”声,像有人在梳头,一下又一下,没完没了。

    

    第二天早上,妈顶着黑眼圈起来了。她对着镜子梳头时,突然“咦”了一声。

    

    “咋了?”我凑过去看。

    

    她指着梳子上的几根头发:“这头发……好像变短了点?”

    

    我拿起梳子看了看,确实,接的头发比昨天短了一截,发尾还带着点焦痕,像被火烧过。“是不是睡觉压着了?”

    

    妈没说话,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皱得很紧。她把头发扎成马尾,可那截短发总从发圈里钻出来,格外扎眼。

    

    “要不……今天别戴了?”我试探着问。

    

    “胡说啥。”她把头发放下来,重新梳了梳,“都花了钱的,哪能说不戴就不戴。”

    

    临出门时,她犹豫了一下,从柜子里翻出顶帽子戴上,把头发全罩在里面。“这样利索。”她扯了扯帽檐,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送她到楼下,看着她骑上电动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她的背影在人群里忽隐忽现,那顶蓝色的帽子特别显眼。

    

    “过马路小心点!”我对着她的背影喊。

    

    她回头挥了挥手,没说话。

    

    上午十点多,我正在公司写报告,手机突然响了,是超市李姐打来的。

    

    “小宇,你赶紧来中心医院!”李姐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妈出事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出啥事了?严重吗?”

    

    “人没事,就是吓着了,”李姐喘着气,“在十字路口被车蹭了一下,摔了个跟头,腿擦破点皮……你快来吧,她一直念叨你。”

    

    我抓起包就往外跑,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我惨白的脸。十字路口……卡车……辽A·……妈梦里的细节像电影片段似的在脑子里闪。

    

    赶到医院时,妈正坐在急诊室的长椅上,李姐陪着她。妈脸上有几道划痕,腿上缠着纱布,渗着点血。那顶蓝帽子掉在地上,新接的头发散下来,乱糟糟的。

    

    “妈!”我跑过去,蹲在她面前,“咋样?疼不疼?”

    

    她看见我,眼圈一下就红了,抓住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小宇,那车……就是我梦里的那辆!”

    

    她的声音又急又抖:“我骑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我刚停下,就看见那辆黑色卡车开过来,车牌号就是!司机戴着黑口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赶紧往旁边躲,可车还是蹭到我了,我就摔了……”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太吓人了,小宇,那眼神,像是要把我撞死才甘心。”

    

    李姐在旁边叹气:“我当时就在马路对面,看得真真的,那车明明能躲开,非要往你妈那边拐一下,邪门得很。”

    

    我扶着妈站起来,她的腿有点瘸,走路一拐一拐的。路过走廊的镜子时,我瞥见她的头发——又短了一截,发尾的焦痕更明显了,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的。

    

    回到家,妈把自己关在卫生间,半天没出来。我敲门时,听见里面传来剪刀剪东西的声音。

    

    推门进去,看见她正对着镜子,用剪刀把接的头发一缕缕剪掉。地上堆着一小堆黑发,像团蜷缩的蛇。她的手在抖,剪得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剪到自己的头发。

    

    “妈,我来吧。”我拿过她手里的剪刀。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红红的。那些接的头发被剪掉后,露出她原本的齐耳短发,显得头有点尖,可她好像松了口气,肩膀都垮下来了。

    

    “这头发不对劲。”她突然说,声音哑哑的,“昨晚我做梦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拽我头发,往卡车那边拽……今天被蹭的时候,也感觉后颈有人推了一把。”

    

    我捡起地上的一缕接发,放在鼻尖闻了闻,除了焗油膏的味,还有点淡淡的血腥味,很淡,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妈没再去上班,请了几天假在家养伤。剪掉接发的第二天,她就不做噩梦了,睡得很安稳,只是偶尔会摸自己的后颈,说总觉得有点痒。

    

    我心里的疙瘩却没解开。那头发到底是谁的?为什么会让妈做那样的梦?那辆卡车又是怎么回事?

    

    下午我没去上班,直接去了那家美容院。黄毛理发师正趴在柜台上玩手机,看见我进来,抬头笑了笑:“剪头还是烫头?”

    

    “我想问一下,”我走到他面前,“前天我妈在这接的头发,你们这头发是从哪收来的?”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眼神有点闪烁:“就……就收头发的送来的呗,还能从哪来。”

    

    “具体点,”我盯着他的眼睛,“是啥人的头发?”

    

    “你问这干啥?”他站起来,有点不耐烦,“头发不都一样吗?能接就行。”

    

    “我妈接了这头发,第二天就出事了,”我把声音压低了点,“做了个噩梦,梦见被车撞,结果真在那个路口被梦里的车蹭了。”

    

    他的脸色突然变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瓶瓶罐罐掉下来,发出“哐当”的响声。“你……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我逼近一步,“那头发有问题,对不对?”

    

    他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头发具体是谁的。”

    

    他说,这批头发是上周一个男的送来的,说是他妹妹的,妹妹前段时间出车祸没了,头发留着也没用,就想换点钱。“他说他妹妹生前最喜欢这头长发,烫了没多久……”

    

    “出车祸?”我心里咯噔一下,“在哪出的车祸?”

    

    “好像……就是中心医院那边的十字路口。”他挠了挠头,“那男的当时还哭了,说他妹妹骑着电动车,被一辆卡车撞了,没救过来……”

    

    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中心医院那边的十字路口,就是妈被蹭到的那个路口。

    

    “那男的长啥样?”我追问。

    

    “挺高的,戴个黑口罩,”他回忆着,“眼睛挺凶的,看着有点吓人……”

    

    黑口罩!和妈梦里的司机一样!

    

    我突然明白了——那男的根本不是来卖头发的,他是把他妹妹的头发,接给了别人,让他妹妹的怨气,缠上那个倒霉蛋。妈就是那个倒霉蛋。

    

    “那男的还说啥了?”我的声音有点抖。

    

    “没说啥,”他摇摇头,“就收了钱就走了,对了,他好像提了一嘴,说他妹妹的电动车被撞坏了,车牌号他还记得,好像是……辽A开头的,后面记不清了。”

    

    辽A·!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转身就往外跑。美容院的焗油味此刻闻起来像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回到家,妈正在阳台晒太阳,手里拿着本书,看得很专注。她的后颈露在外面,皮肤白白的,没有一点异常。

    

    “妈,”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那头发……我问清楚了。”

    

    我把理发师的话告诉她,她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地上,脸色一点点变白。“怪不得……怪不得我总觉得后颈痒,像有人在吹气……”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睛瞪得很大:“小宇,你说……她是不是想让我替她?”

    

    我想起那截截变短的头发,发尾的焦痕,还有妈说的“有人拽头发”“有人推后背”,心里的寒意更重了。也许那个女生的怨气太重,不甘心就那么死了,想找个替身。

    

    “不会的,”我握紧她的手,“头发已经剪了,她缠不上你了。”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没底。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听见了“沙沙”声,这次不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是从我自己的头发里。

    

    我猛地坐起来,打开灯,对着镜子看。我的头发是短发,没接任何东西,可发梢处,不知什么时候沾了几根长长的黑发,像蛛丝一样缠着我的头发。

    

    我吓得一把扯掉那些黑发,扔在地上。它们落在地上,像活的一样,慢慢蜷缩起来,形成一个“8”字,像车牌号的开头。

    

    第二天一早,我就拉着妈去了寺庙。我们在佛像前磕了三个头,求了两串护身符,戴在脖子上。回家的路上,妈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路过那家美容院时,发现已经关门了,玻璃门上贴着“转让”的纸条,风吹过,纸条“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哭。

    

    妈后来再也没接过头发,一直留着齐耳短发。只是偶尔梳头时,她会盯着掉在梳子上的头发发呆,然后突然说:“你看,这头发根是黑的,不是黄的。”

    

    她的头发是自然黄,可掉下来的头发里,总会混着几根乌黑的长发,根处带着小小的白珠,像刚从头皮上拔下来的。

    

    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卫生间的灯亮着。推开门,看见妈正对着镜子,用镊子拔自己头发里的黑发,一根一根,拔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别拔了,妈。”我走过去,想夺过她手里的镊子。

    

    她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新接的头发早就没了,可她的头发里,还是缠着密密麻麻的黑发,像一张网。

    

    “拔不掉,”她的声音很怪,像两个人在说话,“她不肯走……她还在……”

    

    镜子里,她的身后,好像站着个穿白衣服的女生,长头发垂到腰际,正对着我笑,嘴角咧得很大,露出白森森的牙。

    

    我吓得一把拽过妈,拉着她就往外跑。跑到客厅,我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间的镜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那盏亮着的灯,在黑暗里晃啊晃,像只眼睛。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回过那个家。搬家的时候,我在妈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缕乌黑的长发,用红绳系着,根处的白珠上,沾着点暗红的血。

    

    后来听邻居说,那家美容院转让后,新老板装修时,在墙角挖出了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很多长发,根处都带着血,吓得他当场就报警了。

    

    警察查了很久,没查出什么结果,最后只能把那些头发烧了。烧的时候,有人说听见了哭声,像个女生,哭得特别惨。

    

    妈现在每次过马路,都会绕开那个十字路口。她的头发还是齐耳短发,只是每次梳头,都会掉很多头发,梳子上总能看见几根乌黑的长发,像幽灵一样,甩也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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