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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帐篷搭在战场后方的一片坡地上,紧挨着一道干涸的河沟。
帐篷布是厚的帆布,原本是军绿色,现在被血浸得发黑。
伤员从帐内排到帐外,担架不够。
有人躺在门板上,有人靠在车轮边,有人直接被放在地上,身下垫着一件撕开的军服。
呻吟声、喊疼声、唤娘声混成一片,偶尔被远处传来的炮声压下去。
华姝跪在手术台前。
台面是一块门板,架在两个弹药箱上,上面铺了一层油布。
油布滑,血淌上去,顺着边缘往下滴,在泥地上汇成一小摊。
她的膝盖跪在血水里,裤腿湿透了,黏在皮肤上。
她手里握着针,缝一个伤兵腹部的刀口。
那刀口从肋骨下斜拉到肚脐,皮肉翻着,能看到里面黄白色的脂肪。
她的手很稳,针尖穿过皮肉,一针,两针,三针,间距均匀,像缝布匹。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三天三夜没合眼,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针线没停过。
旁边的医护递剪刀,她接过去,剪断线头,站起来。
膝盖咯嘣响了一声,她没在意。
下一个伤兵躺在门板上,右腿从膝盖以下被弹片削掉了。
残肢用撕碎的绑腿扎着,布条被血浸透,还在往外渗。
华姝蹲下来,解开布条,露出创面。
骨头断面参差不齐,肌肉组织外翻,颜色发暗。
她用镊子夹住嵌在肉里的碎弹片,往外拉。
弹片卡在骨缝里,拉不动。
她换了个角度,镊子尖在伤口里转动,伤兵的身体猛地绷紧,牙咬得咯咯响,但没喊。
弹片出来了,掉在铜盘里,当啷一声,上面挂着血丝和碎肉。
华姝把弹片拨到一边,开始清理创口。
她用烈酒冲洗,伤兵的腿抽搐了一下,她按住,继续冲。
然后敷药,包扎。
整个过程,她没说一句话。
陈远走进帐篷的时候,脚步很轻,但还是带起了一阵风。
帐篷里的血腥味更浓了,混着烈酒和药粉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他看见华姝靠在椅子背上,头歪向右边,下巴几乎贴着肩膀。
她的手还攥着镊子,没松开,指节泛白。
白大褂上全是血,袖口湿透了,干了的地方硬邦邦的,像铁皮。
她的呼吸很轻,很慢,胸腔几乎看不出起伏。
陈远脱下披风。
披风是玄色的,厚呢料,边角磨得起毛。
他轻轻盖在她身上,披风的一角搭在她的手上,她没有反应。
他对旁边的医护说:“别吵醒她。”
医护点头,放轻了脚步。
陈远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看着她嘴角那道已经干了的血痕。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帐篷。
帐帘掀起来又落下,带进一缕风,吹动了华姝额前的碎发。
她没醒。
华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帐篷里的蜡烛换了两茬,新的那根烧到一半,烛泪淌了一桌。
她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低头,看见玄色的披风。
她愣了一下,手指捏住披风的边缘,布料厚实,指腹能感觉到纹理。
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大笑,是淡淡的、很久没出现过的笑。
她把披风拢了拢,站起来,走向下一个伤员。
战场后方,陈寰站在一块凸起的土坡上。
土坡不高,但视野开阔,能看见前面的整个战线。
他的脚下躺着三具尸体,不是敌人的,是开元军自己的。
逃兵。
三个逃兵被押过来的时候,浑身发抖,甲胄歪斜,刀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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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跪在地上,膝盖陷进泥土里,额头贴着地面。
“殿下,我害怕……我不想死……”
第一个逃兵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泥,眼睛红得像兔子。
陈寰看着他。
那张脸很年轻,下巴上还有没剃干净的绒毛,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
他拔出剑。
剑是新铸的,还没开过刃,但很重。
他双手握着,剑尖朝下,对准那人的后颈。
手没抖。
剑落下去,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
温热的。
他没擦。
另外两个逃兵吓得瘫在地上,一个尿了裤子,一个嘴里念叨着“娘”。
陈寰走过去,一剑一个。
动作干净,没有犹豫。
血顺着剑刃往下淌,滴在泥土里,渗下去。
他收剑,转身,面朝那些站在远处的士兵。
士兵们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些血滴从他下巴上往下淌,没人说话。
“害怕就可以逃吗?你的战友还在前面拼命。”
他的声音不大,但风把他的话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逃。
陈远远远站在指挥所的高处,举着望远镜。
镜头里,儿子的背影很直,剑杵在地上,手按着剑柄。
风吹动他的衣袍,他纹丝不动。
陈远放下望远镜,嘴角弯了一下。
儿子长大了。
不是慢慢长的,是一夜之间。
欧洲平原,黄绿色的烟雾从林牧军阵中飘过来。
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贴着地面往前推。
烟雾里有人影在跑,跑几步就倒了,咳嗽声从雾里传出来,又闷又碎。
士兵们开始乱了,有人扔掉枪往回跑,有人趴在地上用手刨土想把脸埋进去,有人掐着自己的喉咙,脸涨成紫红色。
陈远站在高处,举着望远镜。
镜片里,黄绿色的雾越来越浓,遮住了视线。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喊:“华姝!”
华姝已经跑过来了。
她身后跟着几十个医护兵,每人怀里抱着一摞面罩。
面罩是粗布做的,好几层,中间夹着碾碎的炭粉和草药,用麻绳系着。
她冲到士兵们面前,把面罩往他们手里塞。
“戴上!快戴上!”
声音从面罩里传出来,闷闷的。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系面罩。
有人系得太紧,麻绳勒进肉里,脸发紫。
有人系得太松,毒气从缝隙里钻进去,咳嗽得更厉害。
华姝一个一个地帮他们调整,把麻绳松一松,把面罩往下拉一拉,把鼻梁处的铁片捏紧。
她的手很快,很准,摸到不对就调,调完就下一个。
黄绿色的雾已经飘到跟前了,能闻到那股刺鼻的甜味,像烧焦的橡胶混着烂果子。
戴上面罩的士兵还在咳,但没倒下。
有人站起来了,有人捡起了枪,有人回头看着那片雾,眼里有了光。
华姝站在烟雾边缘,脸上戴着自己做的面罩,眼睛盯着那片还在蔓延的黄绿色。
她的声音从面罩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牧,你太小看我了。”
毒气被破解了。
林牧的计策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