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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2章 忠臣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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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在红海上漂了七天,张辽一直没醒。

    第七天黄昏,他忽然睁开眼。

    眼睛还是红的,眼眶深陷,颧骨突出来。

    脸瘦得脱了相,颧骨像刀削的一样,下巴尖得像锥子。

    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一动就裂,血珠子渗出来。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不是火,是那种快要灭了的灯芯,在油尽之前猛地跳一下,比平时还亮。

    他偏头,看见亲兵队长跪在船舱门口,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船舱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晃,把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忽大忽小。

    “拿纸笔来。”他的声音很轻,像风。

    亲兵队长猛地抬头,愣了一瞬。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七天没睁眼,没说话,没动,他以为将军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撞翻了门口的桶,水洒了一地,他顾不上。

    纸拿来了,是草纸,泛黄,边角卷着。

    是从军医的药箱里翻出来的,本来是用来包药材的。

    笔是炭笔,秃了,写出来的字粗粗细细的,有的地方重,有的地方轻,像心电图的线。

    张辽撑着坐起来,左臂抬不起来,用右手撑着床板,身子在抖,像风里的树叶。

    他用右手握着笔,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炭笔在纸上戳出一个个黑点,像眼泪。

    “将军,您……”

    亲兵队长想说什么,看见他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风都吹不动。

    张辽低下头,开始写。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有的笔画连在一起,有的断开了,认不太清。

    但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石头。

    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一下,喘一口气。

    炭笔在纸上沙沙响,像秋天落叶被风卷着走。

    “陛下,末将未能守住欧洲,有负圣恩。只恨不能再见面。愿陛下保重,为末将报仇。”

    写完了,他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完,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对哪个字不满意。

    第二遍看完,眉头松了。

    他把纸折好,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边角压平。

    他递给亲兵队长。

    亲兵队长接过,手在抖,纸差点掉在地上。

    他攥紧了,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纸很薄,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像一团火。

    张辽又解下腰间的佩剑。

    剑鞘是黑的,磨得发亮。

    剑柄上的缠绳换了好几次,颜色不一样,一段深一段浅,有的地方被汗浸透了,发黑。

    他把剑横在膝上,用手指摸着剑鞘上的划痕。

    一道一道的,有的深,有的浅,像他脸上的皱纹。

    他摸到最深的那一道,停了一下。

    那道痕是当年在邺城留下的,城墙上的箭垛刮的。

    他记得那天的风,记得那天的血,记得那天他举着这把剑吼了一声,把敌军吓得退了三步。

    他摸了一会儿,把剑递过去。

    “这个……也交给陛下。”

    亲兵队长跪着,双手接过剑。

    剑很沉,他接的时候手沉了一下,差点没接住。

    他把剑抱在怀里,低着头,眼泪滴在剑鞘上。

    “将军,您一定没事的……”

    他的声音发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张辽摇头。

    他靠在舱壁上,望着舱顶。

    木板裂了,水渍印成一圈一圈的,像年轮,像树的年龄。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又平了。

    “告诉陛下……末将不后悔跟着他。”

    亲兵队长趴在地上,哭了。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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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辽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呼吸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他的手指还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在数心跳。

    船出了红海,进入阿拉伯海。

    又过了几天,进入印度洋。

    海很大,天很宽,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张辽一直没醒,呼吸越来越弱,脸越来越白。

    嘴唇从干裂变成了青紫,眼眶更深了,颧骨更突出了。

    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去,垂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着。

    亲兵们轮流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话。

    船到南海的时候,天刚亮。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海面染成金红色。

    张辽的呼吸停了。

    很轻,很慢,像风一样停了。

    他的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很淡,像刚弯起来就被冻住了。

    亲兵队长跪在他身边,喊了一声:“将军!”

    没回应。

    又喊了一声:“将军!”

    还是没回应。

    他把手放在张辽的鼻子底下,等了很久,没有气息。

    他的手缩回去,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低下头,额头磕在船板上,咚咚咚,三下。

    “将军——!”

    声音从船舱里传出去,传到甲板上,传到海面上,传到天空上。

    海鸥惊起来,扑棱棱飞走了。

    船舱里,亲兵们跪了一地。

    有人哭,有人嚎,有人咬着嘴唇不出声,有人把头埋在膝盖里,有人用拳头砸着船板,砸得咚咚响。

    一个老兵跪在门口,手攥着刀柄,攥得青筋暴起。

    他的眼睛红得像烧红的炭,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猛地拔出刀,往自己脖子上抹——旁边的亲兵扑过去,死死拽住他的手。

    “将军让我们活着回去报信!”那亲兵吼着,眼泪流了满脸。

    老兵的手停在半空,刀举着,刀刃贴着脖子,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血珠子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的眼睛红得像烧红的炭,嘴张着,说不出话。

    手慢慢垂下来,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他蹲下去,捂着脸,哭了。

    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辽的遗体被白布包裹着。

    白布是军医从药箱里拿出来的,本来是用来包扎伤口的,现在用不上了。

    布不够长,裹了三层,脚还露在外面。

    脚趾头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全是泥。

    亲兵队长把露出来的脚用撕下的衣襟裹住,系了个结,系得很紧,怕散了。

    他们把张辽抬到船头,头朝北,脚朝南,面向北方——洛阳的方向。

    那里有陛下,有他打了半辈子仗的地方,有他还没来得及看的太平。

    船继续往北走。

    桅杆上挂着半旗,旗角垂着,一点精神都没有。

    风从北边吹过来,旗飘了一下,又垂下去,像在点头,又像在叹气。

    海风呜呜的,像在哭,像在喊,像在唱一首没有词的歌。

    亲兵队长站在船头,怀里抱着张辽的佩剑。

    他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嘴唇干裂,脸上全是泪痕。

    风一吹,皮肤绷得紧紧的,疼。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剑。

    剑鞘上有一道划痕,很深,是张辽当年在邺城城墙上留下的。

    他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了。

    船往北走,一直往北。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

    海很蓝,天很宽。

    张辽躺在船头,白布裹着,头朝北,面向洛阳。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像是在说:陛下,末将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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