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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中海。
张辽的船队往南撤,追兵咬在后面,像一群闻见血腥味的鲨鱼。
林牧的水师早就封锁了海面,船不大,但很快,炮不多,但很准。
炮弹从后面追上来,落在船队周围,溅起水柱。
海水浇在甲板上,浇在伤员身上,疼得他们直哆嗦。
海是灰的,天是灰的,水也是灰的。
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
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凉,带着血腥味。
张辽的旗舰被击中三次。
第一次打在主桅上,炮弹砸进木头,炸开一个洞。
桅杆没断,但裂了一道缝,风一吹嘎吱嘎吱响,像老人咳嗽。
第二次打在船舷上,木板炸裂,碎片飞起来,划破了一个水手的脸,血糊了满脸。
他用手一抹,脸上一道口子,肉翻着,没喊疼。
第三次打在船尾,船舵歪了,船开始打转,像一片落叶,在海上漂。
亲兵们冲到底舱,排成两排,一桶一桶地往外舀水。
水没到膝盖,凉得刺骨,没人喊冷。
有人在舀水,有人在堵漏,用棉被堵,用木板钉,用身体压。
漏堵住了,但水还在渗。
张辽强撑着站起来,扶着桅杆,独目望着前方那片茫茫的海。
他的左肩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一动就疼。
左臂抬不起来了,用右手撑着身子。
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响,他站不稳,晃了一下,亲兵扶住他,被他推开。
“往南!往苏伊士方向!”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左肩的伤口又裂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甲板上。
他用右手撑着身子,不让自己倒下。
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眼睛熬得通红。
一艘运兵船被击中了。
炮弹落在船中央,炸开,木板飞上天,人跟着飞上去,又落下来,落进海里。
船从中间断成两截,船头翘起来,船尾沉下去。
几百个士兵落水,有的在喊救命,有的在扑腾,有的已经不动了。
海水是凉的,人掉进去,扑腾几下,就不动了。
后面的船从他们身边过去,没有人停。
停不下来,停下来就都死了。
有人伸出手,想抓住船舷,没抓住,被浪冲远了。
有人被淹死了,脸朝下,漂在海面上,像一块木头,随着波浪一上一下。
张辽站在船尾,望着那片海,望着那些还在挣扎的人,手攥着栏杆,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指甲陷进木头里,抠出一道道印子。
他没说话,说不出话。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也带着血腥味。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多了一层水光。
船队进入红海。
两岸是沙漠,黄黄的,光秃秃的,连一棵树都没有。
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干,甲板烫得能煎鸡蛋。
水早就喝完了。
每人每天只分一口,润润喉咙。后来连那一口都没了。
有人渴得不行,趴在船舷上喝海水,喝了就吐,吐了又喝,喝到脱水,昏过去。
有人昏倒在甲板上,脸朝下,嘴张着,舌头干得像木头。
有人渴得发疯,用刀割自己的手臂,喝自己的血。
被旁边的人夺下刀,绑起来。
伤员得不到救治,伤口化脓,发烧,说胡话。
有人烧得厉害,自己爬到船舷边,想跳海,被拽回来。
拽回来的人躺在甲板上,眼睛瞪着天,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一动就裂,血珠子渗出来。
他舔一下,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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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泪流下来。
他抬起手,擦了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张辽高烧不退,躺在船舱里,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左肩的伤口肿得发亮,脓液从绷带下渗出来,黄绿色的,带着腐臭味。
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嘴里在说着什么。
听不清,断断续续的,像梦话。
他的手指在动,像在抓什么东西。
他的脚在蹬,像在走路。
他的嘴唇在动,像在喊谁的名字。
军医跪在他身边,翻看他的伤口,摇头。
“弹片还在里面,必须取出来。没有药,没有刀,没有麻沸散……”
他的手在抖,说不下去了。
他的眼睛红了,别过脸去。
亲兵们把自己省下的水放在张辽嘴边,用布蘸湿,润他的嘴唇。
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滴在嘴唇上,他舔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
亲兵把耳朵凑过去,听不清。
又凑近了些,听见了。
“陛下……”
两个字,很轻,像风。
亲兵的眼泪流下来了。
有人把自己那份水省出来,一天没喝,嘴唇干裂,嗓子冒烟,还站在那里,看着张辽。
有人渴得站不稳,靠在舱壁上,滑下去,坐在地上,眼睛还盯着张辽的脸。
有人把水壶举到张辽嘴边,壶嘴碰到他的嘴唇,水滴进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亲兵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一个亲兵跪在张辽身边,握着他的手,哭着说道:“将军,您不能死……”
他的声音哑了,眼泪滴在张辽手上,滚烫的。
张辽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的嘴张了张,发出很轻的声音,像风穿过破窗。
“陛下……末将……尽力了……”
亲兵趴在他身上,哭了。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个孩子。
旁边的人别过脸,不让人看见他们的眼睛。
有人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
有人攥着刀柄,攥得指节发白。
有人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
军医蹲在角落,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船在晃,海在啸,风在哭。
舱外的浪头打在船舷上,啪嗒啪嗒,像在拍门。
船舱外,一个老兵站在船舷边,把自己最后一口水倒进海里。
旁边的人问他干什么,他没说话,把水壶扔了。
他渴了一天,嘴唇干裂,嗓子冒烟,但他把那口水倒了。
他说:“将军喝不上,我也不喝。”
他站在那里,望着北方,望着那片再也回不去的陆地。
风吹过来,很干,很热,带着沙子的味道。
船往南走,一直往南。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一天又一天。
张辽躺在船舱里,脸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弱。
亲兵们轮流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话。
说以前的事,说打过的仗,说喝过的酒,说等到了开元,要请将军喝最好的酒。
张辽没有反应,但他的手有时会动一下,像在回应。
海很蓝,天很宽,风从北边吹过来。
船往南走,往开元的方向走。
但开元还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