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医生说那个囊肿小问题,过两天就能出院。”
李素华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陆建国嘴边。
陆建国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咽下去。
“我说没事吧,你非要住院。”
他笑着,看着李素华,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陆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陆建国看见他,眼睛一亮,招手:
“儿子,过来。医生说什么了?是不是没啥大事?”
陆远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握了握父亲的手,那只手还是热的。
“嗯,小问题。囊肿,良性的,过几天就能出院。”
他笑着说,笑得眼眶有些酸。
陆建国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就说嘛,我身体好着呢。你妈非让我住院,瞎操心。”
李素华在旁边没说话,低头削苹果。
但陆远看见,她手里的苹果皮断了。
陆远在病房里坐了半小时,陪父亲聊天。
聊晚星在幼儿园画的画,聊小星辰会叫爷爷了,聊院子里的桂花今年开了几茬。
陆建国听着,笑,点头,偶尔插两句嘴。
“你小时候啊,也喜欢在桂花树下玩,有一次爬到树上不敢下来,我在
陆远笑了:“您还记着。”
陆建国说:“你的事,我都记着。”
离开病房时,陆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
灯管嗡嗡响,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倒计时。
他拿出手机,给于晚晴发了一条消息:“确诊了,晚期。”
于晚晴秒回:“我马上到。”
他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
陆远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打了整整一天的越洋电话。
MDAderso,梅奥诊所,东瀛国立癌症研究中心,英国皇家马斯登医院。
他动用了这些年积累的所有人脉,请了全球最顶尖的胰腺癌专家远程会诊。
结果如出一辙——晚期,转移,无法手术,放化疗效果有限,中位生存期三到六个月。
李沫把会诊报告放在桌上,厚厚一沓,每一页都是英文,每一页的结论都差不多。
陆远翻到最后一页,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远望大楼的灯还亮着,心晴健康的logo闪着绿光。
一切都还在运转,但他觉得世界已经停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推特的推送。
马斯克发了一条新推文:“听说有人想用AI治癌症?祝好运。”
配图是Neuralik的芯片,银白色的,比指甲盖还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电路。
评论区瞬间炸了。
“人家父亲病了,你阴阳怪气?”
“马斯克,你还有人性吗?”
“Neuralik的猴子死了几只了?”
三分钟后,推文被删除。
但截图已经传遍全网。
王凯旋拿着手机冲进来,脸色铁青:“远哥,你看这孙子……”
陆远瞥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他的故事,快要翻到最痛的一页了。
于晚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她走到他身边,把茶放在桌上,然后从身后抱住他。
她的脸贴在他背上,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们一起想办法。不管多难,我都在。”
陆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他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想好了,”陆远强颜欢笑,“采用靶向加免疫加化疗的联合方案。医生说起码还有15%的希望。”
于晚晴点头:“那就试。”
……
病房的窗开着一条缝,晚风把窗帘吹起来,像一只轻轻挥动的手。
陆远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份诊断书,攥了很久,纸都皱了。
于晚晴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背上。
他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
陆建国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晚星在幼儿园表演的视频,声音外放着,奶声奶气地唱了一首儿歌。
他嘴角带着笑,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看了一遍又一遍。
陆远叫了一声“爸”,声音有些干涩。
陆建国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纸,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但眼神没有慌。
“说吧,我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陆远张了张嘴,那些准备了很久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陆建国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机放下,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是不是治不了啦?”
他问得很直接,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陆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点了点。
病房里安静了。
陆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苦笑,不是强撑,是那种看透了很多事之后、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我猜到了。”他伸手,拍了拍陆远的手背,“胰腺上的毛病,哪有小问题。你妈不懂,我还不懂?”
陆远抬起头,看着他。
父亲的眼角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我今年七十六了,活够了。你爷爷三十八走的,你姥爷五十二走的,我都比他们多活了几十年。值了。”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就是有点舍不得。舍不得你妈,舍不得你,舍不得小雨,舍不得那两个小的。”
陆远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瘦了,骨节突出,但还有力。
“爸,我们还在治。靶向加免疫加化疗,医生说还有15%的希望。”
陆建国看着他,目光很柔。
“儿子,你不用骗我。我这辈子,什么没见过?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多活一天赚一天。治,我配合。但你也别太拼,公司那么多人指着你吃饭呢。”
陆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把脸埋进父亲的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哭出声。
陆建国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角那滴泪终于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李素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汤已经凉了。
她没有进去,靠在门框上,捂着嘴,泪流满面。
陆小雨从后面走过来,看见母亲在哭,又看见病房里的父亲在拍哥哥的背。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抱住母亲。
那天晚上,陆远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于晚晴陪着他,两个人靠着墙,谁也没说话。
病房里,陆建国已经睡了。
床头柜上,摆着晚星画的那幅画——爷爷站在火箭旁边,笑得很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