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观內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冲向校场集合,有人往库房跑,有人往山门跑,有人站在原地发呆。
赵朴的声音在各处同时响起:“各队归位!不得慌乱!按演练行事!”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油锅上,將那股躁动压了下去。
张顺义没有理会那些混乱。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窗外那片正在膨胀的白光。
白光已从地平线上升起大半,將半边天映得如同白昼。
他能清晰地看到远处山脊的轮廓。
那些原本在夜色中模糊不清的线条,此刻被白光勾勒得分明,如同一幅用刀刻出的版画。
柳残阳站起身,手指虚握。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淡蓝剑芒吞吐不定。
那股从南方席捲而来的波动还在持续,一波接一波,如同潮水,衝击著玄阴观的法阵。
法阵光壁在波动的衝击下剧烈颤抖,表面的符文明灭不定,发出细碎的嗡鸣声,如同无数只蜜蜂在耳边振翅。
张顺义將更多的真气注入座椅。
三百窍真气全开,劫力如潮水般涌出,混元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將每一分力量都压入法阵节点。
光壁的颤抖渐渐平息,符文的闪烁也趋於稳定。
但窗外那片白光,依旧在膨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半盏茶——轰鸣之声裹挟著狂风衝击而来。
那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在耳边炸开的。
如同天崩地裂,如同万雷齐鸣,如同整个世界都在坍塌。
张顺义只觉得耳膜一震,隨即什么也听不见了。
只有嗡嗡的耳鸣声在脑海中迴荡,尖锐而持久,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狂风紧隨其后。
那风不是寻常的风。
它裹挟著灼热的气浪、刺骨的寒意、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息。
它撞击在法阵光壁上,激起漫天的光雨。
光壁剧烈震颤,表面的符文如同被火烧过的纸页,捲曲、焦黑、剥落。
几处薄弱的节点当场崩溃,化作碎片消散在夜空中。
张顺义咬牙,將更多的真气注入座椅。
他的脸色已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沿著脸颊的沟壑缓缓流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混元真气在经脉中奔涌,每一缕都在燃烧,將生命化作力量,维持著法阵的运转。
柳残阳站在他身侧,手按在他肩上。
一股精纯的剑气从掌心传入,沿著经脉匯入法阵。
那剑气锋锐而冰冷,与张顺义的真气截然不同,却在法阵节点的调和下,奇蹟般地融合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个呼吸,或许是半盏茶。
狂风终於减弱,轰鸣声也渐渐远去。
法阵光壁上的裂纹不再扩大,符文的闪烁也趋於平缓。
张顺义鬆开座椅扶手,大口喘息。
他的双手在微微发抖,指节处被座椅上的符文烫出几道红痕,火辣辣地疼。
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热的气息,从鼻腔进入,沿著气管下行,在肺腑中炸开,又隨著呼气排出体外。
柳残阳的脸色也不好,那道精纯的剑气消耗了他近三成的真气。
此刻他的气息有些紊乱,握剑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丹境。”
柳残阳低声说。
张顺义点头。
二人虽然修为低弱,但都有传承奇遇,都见过丹境修士出手。
在秘境中,在老蛟的记忆中,在那些从府城传来的只言片语中。
但亲眼目睹,这是第一次。
虽然只是余波,但那白光的范围,那轰鸣的声势,那狂风的猛烈——绝非凡人之力所能及。
便是道基修士全力施为,也未必能造成如此动静。
张顺义的脑海中闪过老蛟记忆中的画面:
丹境修士以命相搏,爆发出如同核爆般的威能。
天地变色,山川移位,百里之內寸草不生。
被其肆虐过得地方,更是会隨著丹境修士力量的残留而发生畸变。
那些画面他曾以为是老蛟夸大其词,此刻却觉得,或许还低估了。
“你那边,”柳残阳低声问,“对丹境可有对策”
张顺义摇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一个都没有。”
“你呢”
柳残阳苦笑:“我也是。”
两人沉默。
窗外,那片白光终於开始消散。
它退得很慢,如同潮水退却,一层层、一波波,將天际线一点点还给夜色。
星辰重新浮现,月光重新洒落,远处山脊的轮廓也重新变得模糊。
但那股压抑的气息,依旧笼罩在心头。
盏茶时间后,余震渐消。
法阵外的白光终於彻底消散,天地间重归黑暗。
但那黑暗已经与之前不同——之前的黑暗是寧静的、安详的。
此刻的黑暗却透著几分诡异,仿佛有什么东西藏在其中,隨时会扑出来。
张顺义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闭目凝神,在心中快速计算。
光的速度,声音的速度,爆炸发生的时间,光芒抵达的时间,轰鸣抵达的时间……
那些数字在他脑海中飞速运转,如同一架精密的仪器,將零散的数据整合、比对、推演。
片刻后,他睁开眼,脸色难看。
“沧江南岸。”他说,“百里之外。”
柳残阳接口:“白骨观。”
二人异口同声,隨即各自取出传讯手段。
柳残阳最先用的是纸鹤传书。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纸鸽,注入真气。
纸鸽展开翅膀,扑稜稜飞出窗外。
但刚飞出法阵不到十丈,便像被什么东西击中,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一头栽进山沟里。
他又试飞剑传音。
一柄寸许长的小剑从掌心飞出,化作一道流光,向南方射去。
流光飞出不到百丈,便黯淡下来,摇摇晃晃地坠入山林。
他再试子母符。
母符在手中燃烧,化作一缕青烟,与子符之间的感应却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如同风中残烛,隨时会熄灭。
柳残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取出一枚玉符,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將玉符激活。
玉符亮起,光芒却只持续了几息,便黯淡下去。
他又取出一枚骨符,同样激活,同样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