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6章 我的寻花笔记(6)
    她侧身让我进去,然后从浴室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我。我接过来擦头发,她站在旁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感动,有愧疚,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担忧。

    

    “何迪,”她说,“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怎么了?”

    

    “你对我太好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

    

    “不需要回报,”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朋友之间不用计较这些。”

    

    “朋友,”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苦笑了一下,“对,朋友。”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空中尖叫。苏晚的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铝合金窗,被风吹得哐哐响,玻璃在框子里颤动,看起来随时都会碎掉。

    

    “有没有胶带?”我问。

    

    “没有,我说了没有。”

    

    “那有没有床单或者毛巾?”

    

    “有。”

    

    “拿几条来。”

    

    她去卧室拿了几条旧毛巾,我站上椅子,把毛巾塞进窗户的缝隙里,尽量减少玻璃的震动。弄到一半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是楼下一棵大树被风吹断了,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苏晚吓得尖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衣角。

    

    “没事,”我从椅子上跳下来,“树倒了而已,没砸到楼。”

    

    她的手还攥着我的衣角,指节发白。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着,眼睛里有明显的恐惧。

    

    “你怕台风?”我问。

    

    “从小就怕,”她说,声音闷闷的,“小时候有一次台风把我家的窗户吹破了,玻璃碎了一地,我躲在桌子底下哭了一晚上。”

    

    “你家是哪里的?”

    

    “湛江的,海边,每年都有台风。”她松开了我的衣角,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抱着一个靠垫,“后来我妈把我送到广州读书,说广州安全一些,不会直接被台风正面吹到。但每年到这个时候,我还是会怕。”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保持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家人呢?你妈妈现在在哪里?”

    

    “在湛江,”她说,“我好久没回去了。”

    

    “为什么?”

    

    “不想回去,”她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她对我很失望。”

    

    “因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好好工作,因为我跟了那个男人,因为我没有活成她想要的样子。”她抬起头来,眼眶有些红,“你知道吗,我妈是那种很传统的女人,她觉得女人应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嫁一个老实人,生一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但我一样都没做到。”

    

    “你才二十五岁,有的是时间。”

    

    “你不懂,”她摇了摇头,“有些东西不是时间能解决的。”

    

    窗外的风继续咆哮着,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户。苏晚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抱着靠垫,整个人看起来很小、很脆弱。

    

    “何迪,”她忽然说,“你能不能坐过来一点?”

    

    我挪过去了一些,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

    

    “再过来一点。”

    

    我又挪过去了一些,她的肩膀靠在了我的手臂上。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雨声盖住,“你是第一个在台风天陪着我的人。”

    

    “以前那个人呢?”

    

    “他?”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台风天他从来不在。他说二沙岛的地势高,不会被淹,让我一个人待着就好。然后就出去应酬了,整晚都不回来。”

    

    “所以你现在才这么怕台风。”

    

    “可能是吧,”她说,“每次台风来的时候,我都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风声,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说。

    

    她抬起头来看我,那双单眼皮的眼睛里有一层水雾。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觉得时间都停住了,然后她忽然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何迪,”她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知道。”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你女朋友知道了会生气。”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当然怕,我怕若晴知道这件事之后会失望,会伤心,会像离开林凯文一样离开我。但此刻苏晚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一种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我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把她推开。

    

    “何迪,”苏晚又说,“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也不需要你对我负责。我只是……只是今晚,你能不能别走?”

    

    我的心跳加速了。我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我也知道我如果留下来,就再也无法回头了。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好。”

    

    那天晚上,台风吹了一整夜。我和苏晚坐在沙发上,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看着窗外的暴雨和闪电,一句话都没有说。后来她睡着了,头从我的肩膀上滑下来,枕在了我的腿上。我低头看着她的睡脸,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均匀。

    

    我伸手把掉在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开,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在睡梦中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嘴角翘了起来,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我靠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风小了一些。我轻轻地把苏晚的头从腿上移开,垫了一个靠垫,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雨还在下,但已经不是那种倾盆大雨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照射下像一层银色的纱幕。楼下那棵被风吹断的树横躺在路中间,枝叶散落了一地,有几个保安正在冒雨清理。

    

    我掏出手机,看到若晴在十一点多发了一条微信:“睡了吗?”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我回复:“还没,刚处理完一些事情。你呢?”

    

    没想到她秒回了:“睡不着,风声太大了。”

    

    “害怕吗?”

    

    “有一点。你那边怎么样?”

    

    “还好,窗户关紧了,没什么事。”

    

    “那就好。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好,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站在阳台上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树叶的腥气,跟广州平时那种闷热浑浊的空气完全不同。我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话——台风过境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原样,但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回到了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苏晚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煮粥。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你醒了?”她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笑了笑,“粥马上就好。”

    

    我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

    

    “苏晚,”我说,“昨晚——”

    

    “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她打断了我,语气很平静,“你陪我看了一晚上的台风,仅此而已。”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关了火,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粥是白米粥,配了一碟咸菜和两个煮鸡蛋,很简单,但看起来很温暖。

    

    “何迪,”她坐在我对面,拿起筷子,但没有吃,“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你先别说,”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让我先说。”

    

    我点了点头。

    

    “何迪,我喜欢你,”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从第一天在展厅里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了。但我不会让你为难,也不会让你做任何选择。你有女朋友,你们感情很好,我不会成为你们之间的障碍。”

    

    “苏晚——”

    

    “你听我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对我好,是因为你心疼我,不是因为你喜欢我。这两件事是不一样的。我不会因为你对我的好就误会什么,所以你也不用担心。”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疼。不是因为她说的话,而是因为她说话时的表情——她在笑,但那个笑容底下,藏着一种我熟悉的、曾经在若晴脸上也看到过的东西。

    

    那是“我已经做好了失去的准备”的表情。

    

    “苏晚,”我说,“你错了。”

    

    “什么?”

    

    “我对你好,不只是因为心疼你。”

    

    她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不确定这算不算喜欢,”我继续说,“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如果今天你出了什么事,我会后悔一辈子。这种感情,不是‘心疼’两个字能概括的。”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地红了。她低下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你别说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再说我就真的忍不住了。”

    

    我沉默了。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阳台上那几盆她新买的绿植上,叶片上的水珠闪闪发亮。

    

    “粥好喝吗?”我问,换了一个话题。

    

    “嗯,”她点了点头,“我妈教我的,台风天要喝粥,暖胃。”

    

    “你妈说得对。”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度,鼻子上皱起几道小小的纹路。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忽然觉得——这个早晨,这碗白粥,这个在番禺老小区里跟我面对面坐着的女孩,成了我生命中一个无法抹去的印记。

    

    从苏晚家离开之后,我直接开车去了公司。到展厅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阿杰看到我,一脸八卦地凑过来。

    

    “主管,昨晚去哪儿了?”

    

    “在家。”

    

    “在家?那我怎么给你发微信你都不回?”

    

    “手机静音了。”

    

    “哦——”他拖长了尾音,一脸“我懂”的表情。

    

    “你懂什么懂?去把门口那辆展车擦干净。”

    

    “是是是。”他笑嘻嘻地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打开电脑,发现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是公司总部发来的,通知下个月在广州举办保时捷全系试驾活动,要求各门店配合。我揉了揉太阳穴,开始回复邮件。

    

    中午的时候,若晴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两盒外卖。她走进展厅的时候,几个销售顾问都看了过来——不是因为她有多漂亮,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跟展厅氛围格格不入的安静气质。

    

    “给你带了午饭,”她把外卖放在我桌上,“你肯定又没吃。”

    

    “你怎么知道?”

    

    “我了解你。”她在我对面坐下,打开自己那盒外卖,是一份沙拉。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沙拉,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烧腊饭,说:“你就吃这个?”

    

    “减肥,”她说,“最近胖了两斤。”

    

    “你不胖。”

    

    “你不懂。”她叉起一片生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看着我,“何迪,你昨晚真的在家吗?”

    

    我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吃沙拉,“就是随便问问。”

    

    “若晴——”

    

    “我说了随便问问,”她抬起头来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自然,自然到让我觉得自己多虑了,“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下头吃饭,但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她发现了什么?我昨晚确实没回家,但这件事除了我和苏晚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难道她在我的手机上装了定位?不,若晴不是那种人。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吃完饭之后,她帮我收拾了桌上的餐盒,然后站起来说:“我下午还要回公司,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了,你忙你的。”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我。

    

    “何迪。”

    

    “嗯?”

    

    “台风过去了,天气会好起来的。”

    

    “嗯。”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我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展厅门口,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强烈的不安——她说的是天气,但我总觉得她说的不是天气。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