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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章 我的寻花笔记(5)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陪苏晚坐在客厅里,帮她处理了脸上的伤,给她煮了一碗面。她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靠在沙发上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危险的东西。

    

    “何迪,”她忽然说,“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我没有办法用任何技巧来回避。

    

    “苏晚——”

    

    “你不用回答,”她打断了我的话,“我知道你有女朋友。”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的朋友圈,虽然你从来不发她的照片,但你发过一张两个人的咖啡杯。”

    

    我沉默了。

    

    “我没有要你做什么,”她继续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展厅里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了。你蹲在地上帮客户调整座椅的样子很蠢,但你站起来对我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苏晚……”

    

    “我说了,你不用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走吧,何迪。今天谢谢你。”

    

    我站起来,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她的背影在落地窗前显得很单薄,窗外的城市灯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像一幅还没完成的剪影画。

    

    “苏晚,”我说,“我会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离开那个人,帮你找一份工作,帮你重新开始。”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然后呢?”

    

    “然后……”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

    

    “然后你就回到你女朋友身边,对吗?”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何迪,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缺点,就是你对每个人都太好。”

    

    我站在她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走吧,”她再次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窗边,逆光,看不清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说。

    

    “嗯。”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很亮,刺得我眼睛有些疼。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可怕。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若晴没有来,她今天说加班,要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睡了吗?”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没。”

    

    “早点休息。”

    

    “你也是。”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苏晚脸上的淤青和若晴背对着我的身影。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旅人,四面都是路,但每一条路都通向深渊。

    

    第二天我到展厅的时候,发现门口停着一辆冰莓粉的Tay。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推门进去,看见苏晚坐在客户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的淤青用粉底遮了一下,但还是能看出来。她看到我进来,站起来笑了笑,那个笑容比昨天明亮了很多。

    

    “何迪,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离开他,”她说,“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借我一点钱,”她咬了咬嘴唇,“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所有的卡都是他的副卡,一刷他就能看到。我需要租个房子,需要生活一段时间。”

    

    “多少?”

    

    “五万。”

    

    “好。”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不问我什么时候还?”

    

    “不问。”

    

    “为什么?”

    

    “因为你肯定会还。”我说,“你不是那种欠别人东西不还的人。”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何迪,我会还给你的。不只是钱,还有……”

    

    “不用说了,”我打断了她,“我下午转给你。”

    

    “谢谢你。”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忽然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轻到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但它的温度在我脸上停留了整整一个下午。

    

    下午的时候,我把钱转给了苏晚。她收到钱之后发了一条微信:“何迪,你是我在广州遇到的最好的人。”

    

    我回复:“别这么说,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应该做的,”她说,“只有愿不愿意做。”

    

    我没有再回复,因为我发现自己在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这个发现让我感到恐惧——一个男人在女朋友之外的女人面前笑,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但我没有控制住自己。

    

    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有想要控制。

    

    广州的夏天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桑拿,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水汽,连呼吸都觉得黏稠。七月的第二个星期,气象台发布了台风白色预警,说有一个热带气旋正在南海海面上生成,预计七十二小时内登陆珠三角。整座城市进入了一种紧绷的等待状态——工地的塔吊被降了下来,路边的大树被修剪了枝叶,超市里的方便面和矿泉水被抢购一空。

    

    但台风还没有来,日子还要照常过。

    

    苏晚搬离二沙岛的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帮她。她的东西不多,几个行李箱,一摞画框,一箱没拆封的颜料,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日用品。那个中年男人不在——苏晚说她已经跟他谈好了,房子和车都还给他,她只带走自己的东西。

    

    “他同意了?”我一边把行李箱搬上后备箱一边问。

    

    “同意了,”苏晚站在楼道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他说对不起我,说那天喝了酒不是故意的。我说没关系,但我不想再回去了。”

    

    “你恨他吗?”

    

    “不恨,”她摇了摇头,“他对我其实挺好的,只是……那不是我要的生活。”

    

    我没有问她“你要的生活是什么”,因为我觉得她自己可能也说不清楚。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孩,学画画,没有固定工作,刚从一段被包养的关系里抽身出来,手里只有五万块钱和一堆画具——这样的生活,在任何一个城市都不会太容易。

    

    我帮她搬到了一个离市中心有些远的公寓里,在番禺区的一个老小区,房租一个月两千三,一室一厅,带一个小阳台。房子有些旧,墙皮有几处脱落,但胜在干净,而且阳台上能看到一小片天空。

    

    “委屈你了,”我说,把最后一个纸箱放在客厅里,“等找到工作之后再换好的。”

    

    “这已经很好了,”苏晚站在阳台上,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你知道吗,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自己租房子住。”

    

    “大学的时候不是住宿舍吗?”

    

    “大学住宿舍,毕业之后就直接搬到他那里了,”她转过身来,靠在阳台栏杆上,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块淤青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小片淡淡的黄色,“所以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住是什么感觉。”

    

    “慢慢就会习惯的。”

    

    “你呢?你一个人住?”

    

    “以前是,现在……”我想了想,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现在若晴经常来我那里,衣柜里挂着她一半的衣服,冰箱里有她买的酸奶和水果,玄关处多了一双她的拖鞋。但我没有跟苏晚说这些,因为我觉得说出来有些残忍。

    

    苏晚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没有追问。她走进屋子里,开始拆纸箱,把画框一幅一幅地拿出来,靠墙摆好。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她的画大多是风景,很少画人。有一幅画的是珠江夜景,广州塔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色彩用得很大胆,紫色的天空和橙色的江水交织在一起,有一种不真实的美。

    

    “这幅画得很好,”我说。

    

    “真的?”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不是在敷衍我吧?”

    

    “我这个人不太会夸人,说的都是实话。”

    

    “你不太会夸人?”她笑了,“上次在展厅里你说冰莓粉适合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全广州最会说话的销售。”

    

    “那是职业素养。”

    

    “那现在呢?现在也是职业素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现在是真心话。”

    

    她看着我的笑容,眼神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在流动。但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过身去继续整理东西。

    

    “何迪,”她背对着我说,“你不用觉得愧疚。”

    

    “什么?”

    

    “你对我的好,”她说,“我知道你有女朋友,我也知道你帮我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因为你是个好人。所以你真的不用觉得愧疚。”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说得对,我帮她确实不是因为喜欢她——或者说,我不确定是不是喜欢她。我只知道看到她脸上的淤青时我会愤怒,看到她站在阳台上笑的时候我会开心,看到她一个人住在番禺的老小区里我会心疼。但这些情绪加起来,到底算不算“喜欢”,我分不清楚。

    

    “我走了,”我说,“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嗯。”她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我走到门口,她忽然喊了一声:“何迪。”

    

    我回过头。

    

    “台风要来了,”她说,“你开车小心点。”

    

    “你也是,门窗关好。”

    

    走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窗户。她站在阳台上,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广州七月的闷热里。

    

    台风来的那天是星期四。

    

    从早上开始,天就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棉被盖在城市上空。到了下午,风开始大起来,路边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广告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气象台发布了红色预警,说台风将在今晚登陆,风力预计达到十二级以上。

    

    公司提前下班了。我给若晴发微信:“台风要来了,你今晚别过来了,路上不安全。”

    

    “我知道,”她回复,“你那边窗户关好了吗?”

    

    “关了。”

    

    “冰箱里有吃的吗?”

    

    “有。”

    

    “那就好。注意安全。”

    

    “你也是。”

    

    放下手机之后,我又给苏晚发了一条微信:“台风来了,你那边怎么样?”

    

    过了几分钟,她回复:“窗户在响,有点害怕。”

    

    “把窗户关紧,用胶带在玻璃上贴个十字,能防止碎裂。”

    

    “我没有胶带。”

    

    “……那我过来一趟。”

    

    “不用了,太危险了,外面风那么大。”

    

    “没事,我开慢点。”

    

    我拿上车钥匙出了门。电梯里碰到楼下的邻居,一个大姐,看我往外走,惊讶地说:“后生仔,咁大风仲出去啊?”

    

    “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小心啲啊!”

    

    “知道了,多谢。”

    

    开车去番禺的路上,风越来越大。雨斜着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开到最大档都看不清路。高架桥上的车很少,偶尔有一辆货车从旁边经过,掀起一片水雾。我双手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台风,而是因为我知道,我这种行为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不正常的。

    

    一个男人,在台风天开车穿越半个广州,去一个不是他女朋友的女人家里,只因为她说了句“有点害怕”。这件事如果被若晴知道,她会怎么想?她会相信我只是去帮忙吗?她自己会不会相信?

    

    我不确定。但我还是踩下了油门。

    

    到了苏晚的公寓,我浑身都湿透了。她开门的时候看到我,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怎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真的来了?”

    

    “说了来就来。”我站在门口,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能进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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