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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0章 三个月的命
    赵牧,三个月不是我给你定的。但到了那天,谁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交不交得出东西。”

    白无忧说完就走了,门关上时带起一阵风,案上的竹简翻了两页。

    赵牧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三个月,够我死三回了。”

    门又被推开,这回是汤味先到——苦中带酸,是青鸟惯用的醒神方子,里头加了黄连和山楂。

    青鸟端着碗进来,裙摆上沾着几点药汁,像墨滴溅在宣纸上。她看了赵牧一眼,那眼神从上到下,从脸扫到左臂,最后落在他眼睛上。

    “我就喝。”赵牧先开口。

    青鸟把碗搁在案上:“上次你也这么说,汤凉了三回。”

    碗底磕在木案上,声音闷闷的。赵牧端起碗,烫得龇牙,还是灌了一口。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嗓子眼,他皱着脸缓了半天。

    门口传来一声闷笑。

    蒙烈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右臂那道疤从袖口露出来一截,在暗处泛着白:“上上次也是。”

    赵牧抓了面小旗砸过去。蒙烈偏头,旗子擦着他耳朵飞过去,“笃”一声扎在门框上,旗面还在颤。

    青鸟弯腰捡起地上掉的一面小旗,重新插回沙盘。直起身时瞪了蒙烈一眼:“你少拱火。”

    “实话不让说?”蒙烈走过去,把门框上的旗子拔下来,指腹摸了摸扎出来的凹痕,“大人这手劲儿,养得差不多了。”

    赵牧没理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灌下去。

    青鸟收拾完竹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碗搁着,我明早来收。”

    “我今晚肯定能睡——”

    “你上回也这么说。”青鸟打断他,门关上了。

    赵牧和蒙烈对视一眼。

    “上上回也是。”蒙烈补刀。

    “滚。”

    蒙烈笑着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赵牧一个人站在沙盘前,把空碗搁下。碗底沾着药渣,黄褐色的,看着像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的茧子又厚了,握笔握的。两年前在安阳的时候,这双手只会端碗和写自己名字。现在能握笔、能拔刀、能在死人身上翻证据。

    安阳那会儿,他以为大夫就够用了。见了郡守才知道,大夫在人家面前连句话都插不上。后来升了官大夫、公大夫、公乘、五大夫……每一级都是血换的。

    左庶长。

    往上还有右庶长、左更、中更、右更、少上造、大上造、驷车庶长、大庶长、关内侯、彻侯。

    赵牧盯着沙盘边沿被自己抠掉的那块漆皮,拇指指腹在上面来回蹭。漆皮翘起来一小块,扎进指甲缝里,有点疼。

    桐油、书肆、郡学。三个月,五条线。问题是代鸮不会等他。

    他伸手把城东“李宅”那面旗拔出来,又插进去,插得更深。旗杆扎进沙子里头,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日头西斜,光线从窗棂间漏进来,把沙盘切成一块一块的。灰尘在光柱里飘,慢悠悠的,像不着急。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酉时了。

    赵牧坐到案前,铺开竹简,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刮了两下,刮掉多余的墨。

    他写了三个字:火弹。

    写完盯着看了一会儿,在

    五个名字,五条线。他把竹简卷起来,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时左臂疼了一下,绷带勒着伤口,缝针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他推开窗。

    城东方向的天已经暗了,有几户人家点了灯。远远看过去,灯芯在窗纸上映出一团团黄晕,看着挺安生。

    谁知道哪盏灯底下藏着火弹。

    赵牧关上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沙盘上那面写着“李宅”的旗往东挪了半寸。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是萧何。

    “大人。”萧何推门进来,手里没抱竹简,袖口沾着墨,“码头那边有新动静。黑炭让人传话——那批货的仓库找到了,在城东李宅后头的废园子里。他蹲了两个时辰,看见赵六从里头出来。”

    赵牧手指停在沙盘边缘。

    “赵六?”

    “铁匠铺那个学徒。”萧何压低声音,“黑炭说他在废园子里待了一刻钟,出来时身上有桐油味,袖口湿了一片。”

    赵牧盯着沙盘上“李宅”那面旗,旗杆扎在城东那片民居中间,孤零零的。

    “让黑炭继续蹲。别动赵六,放长线。”

    萧何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赵牧叫住他,“陈平呢?”

    “在查周先生的底。这人进邯郸之前的履历全是空的,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赵牧用拇指关节敲太阳穴。空的履历,假的商号,藏了三年的人——代鸮这条线比他想的深。

    “让陈平接着查。查不到就挖,挖不到就撬。”

    萧何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赵牧回到案前,铺开另一卷竹简,提笔写:废园、火弹、赵六。

    写完搁下笔,把之前那卷从袖子里抽出来,两卷并排摆在案上。左边是五个名字,右边是三个线索。

    他盯着看了十个呼吸,伸手把“赵六”和“废园”之间连了一条线。

    窗外天彻底黑了。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

    赵牧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城东方向的烟火气——有人在烧东西,烧的是湿柴,烟很呛。

    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三个月。要么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划掉,要么这些名字把他埋了。

    风大了,窗棂被吹得嘎吱响。

    赵牧关上窗,把那两卷竹简收进袖子里,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坐在案前没动。

    左臂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他伸手按了按绷带,指尖摸到一点湿——又渗血了。

    “三个月……”他对着黑暗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听不清。

    没人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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