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海浪砸向悬崖底部的挡水墙,雨夜的滨海公路一片昏暗。
那辆冒着黑烟的雪佛兰残骸还在烧,火苗舔着扭曲的车架,雨水浇在发红的钢板上激起一片白雾。
吴融收回视线,目光越过后视镜:“走,回办事处。”
老周挂上档位,福特轿车轮胎碾过泥泞,冲进了雨幕里。
最后面那辆没掉下悬崖的雪佛兰轿车里,郑介民死死的抓着副驾驶的车门把手,雨水顺着车窗玻璃往下流,外面燃烧的残骸看着有些模糊。
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对方手里有反装甲的重火力,几个拿机枪的特务根本对付不了。
“倒车。”郑介民咬紧后槽牙出声,“原路退回台北。”
一个小时后,台北联勤办事处地下密室。
空气里飘着显影药水的冲鼻味道,暗房只亮了一盏红灯。
陈默站在水槽前,用竹镊子夹着刚洗好的照片往头顶的铁丝上挂。
美军第七舰队的海图和水雷坐标一共七张,已经全部冲洗完成。
吴融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封着保密局的火漆印。
这是送郑介民下台的铁证,复兴商行被远东航运收购的时候,赵屠从保险柜底层翻出了这份走私黑账,上面记着郑介民这些年用军舰夹带私货的所有明细,金额非常大。
光有贪污账本还不够。
吴融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发黄的电报纸。
这是他用缴获的中统云雀电台伪造的通共材料,字迹和密码频段都核对过,纸张也做了做旧处理,看不出任何破绽。
两份材料装进同一个档案袋,吴融把纸袋递给陈默:
“走侍从室二处那条内线,天亮之前,我要这份东西压在老头子的床头柜上。”
陈默接过纸袋,推开暗门走了出去。
凌晨五点,台北罗斯福路郑介民公馆。
雨已经停了,空气凉的刺骨。
郑介民坐在客厅真皮沙发上,身上换了一套丝绸睡衣,那件湿透的中山装早被他扔进壁炉烧了个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杯热牛奶,表面结了一层奶皮。
郑介民端起杯子,瓷杯边磕在牙齿上哒哒响。
副官脖子上的飞针,加上滨海公路那声榴弹爆炸,搅的他脑壳疼。吴融活着回去了,刺杀失败再加密码箱被人动过,这几件事凑到一起根本没法收场。
他还在自我安慰,吴融手里没证据,更衣室的火漆也没破,美国人那边没损失,委座看在他多年卖命的份上,顶多给个小处分。
门外突然传来刹车声,一辆军用卡车直接停在公馆门口。
军靴踩碎路面积水的声音顺着门缝传进来,郑介民手里的牛奶杯晃了晃,热奶泼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印。
下一秒公馆两扇大门直接被撞开,门轴当场断裂,右侧门板砸在玄关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闷响。
一队穿黑色雨衣的宪兵冲进来,手里端着冲锋枪,枪托上还沾着泥水。
“你们干什么!我是保密局长!”郑介民蹭的站起来。
带队的宪兵少校没理他,跨过地毯就走到他面前,冲锋枪管直接抵在他脑门上:
“奉委座手令拿人。”说完挥了挥手,两名宪兵立刻扑上来按住郑介民的胳膊,根本没给他换衣服的机会,拖着就往外走。
郑介民脚上的棉拖鞋掉了一只,睡衣领口也被扯破,直接被塞进了铁皮囚车。
车门咔哒落锁,他腿一软,顺着车厢壁滑坐在地板上。
他到现在都想不通,那些杀手都是他亲自挑的精锐,就算杀不了吴融,吴融也没本事越过保密局,直接说动委座派直属宪兵来抓他。
第二天清晨,总统府大厅。
阳光穿过玻璃花窗落在地毯上,四周站满了内卫宪兵。
顾祝同、桂永清等军政大员站在两侧,没人敢出声。
二楼回廊的橡木门被推开,老蒋穿一身长袍马褂,拄着那根银头手杖走到护栏边。
吴融站在台阶右上方,双手贴在裤缝上,少将常服平整的没有一丝褶皱,肩章上的将星闪着冷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厅正门的门把手转了转,郑介民被两名宪兵拖进来,直接扔在大厅中央的地毯上。
他光着一只脚,睡衣敞着怀,头发乱蓬蓬的,趴在地上抬头看向二楼,扯着嗓子喊:
“委座!学生冤枉!吴融派人暗杀我,学生险些没命,请委座明鉴!”
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来回晃。
老蒋没说话,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一名侍从官拿着牛皮纸袋走到栏杆前,解开棉线,把里面的文件直接扔了下去。
几十页发黄的账单和电报纸从二楼飘下来,砸在郑介民的脸上、脖子上,最后散了一地。
“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老蒋脸色铁青,握着手杖的手指攥的紧紧的,
“用保密局的名义走私捞钱也就算了,你居然还敢暗中跟中共高层通信!吴副司令查到了你的烂账和密电,你要卖国到什么时候!”
郑介民僵在原地,哆嗦着手捡起面前的一张纸,那是复兴商行的提货单,右下角盖着他的私章,上面写着提走了一万箱抗生素和军用橡胶,去向一栏是空的。
他又捡起另一张,是电文底稿,内容是向延安透露国军在徐州方向的兵力调动。
“这……不是我的!”郑介民把纸撕成两半,趴在地上拼命磕头,
“委座,这是栽赃!吴融栽赃我!那电报不是我发的!”
吴融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慢悠悠的开口:
“郑局长,复兴商行的账本是从你办公室夹层里搜出来的,发报用的密码本也是你锁在保险柜里的那套,难道是我撬了你的保险柜,模仿你的笔迹把东西塞进去的?”
郑介民抬头死死的盯着吴融,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就是你!你昨天在美军俱乐部更衣室动了我的密码箱……”
“够了!”
老蒋厉声打断他,手杖砸在栏杆上发出闷响,背过身下令:
“剥夺军衔,移交军法处,审清楚他在共军那边的上线是谁!”
两名宪兵上前,揪住郑介民的衣领把他拉起来,咔嚓一声,精钢手铐锁在了他的手腕上,睡衣被扯破,肩膀上的内衣肩绊都掉了下来。郑介民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盯着台阶上的吴融,终于反应过来了。
从高雄码头抢粮,到基隆防空洞被拦,再到现在这份直接定他死罪的通共材料,全是吴融布的局。
他从头到尾就是个被人耍的提线木偶,不光保密局的经济命脉被吴融掐断,现在连活路都被堵死了。
郑介民被拖出大厅,囚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喊叫声彻底被隔绝在外。
大厅里静悄悄的,两侧的军政大员都低着头,偷偷交换眼神,没人敢说话。
郑介民是军统老人,就这么被直接按死了,通共的证据一夜之间就摆到了委座面前,所有人都觉得吴融的手段太吓人。
老蒋转过身,看向
“保密局不能没人管事,你们看谁来接郑介民的位置合适?”
人群里没人敢接话。
吴融往前迈了半步:
“委座,保密局现在事情多,需要个行事稳妥的人稳住阵脚,卑职觉得副局长刘峙平可以接手。”
话音刚落,人群角落里就挤出来一个胖子,正是保密局副局长刘峙平。
他平时在局里就是个边缘角色,性格软懦,谁都不得罪,也办不成什么事,现在就是个任由吴融摆布的傀儡。
刘峙平穿着不合身的军装,脑门上全是汗,弯腰跑到大厅中央,说话都结巴,两条腿直打颤:
“多谢委座和吴长官提拔,卑职一定好好办事……”
老蒋看了看这个胖子,皱着眉挥了挥手:“先代理局长位置,把局里的烂账理清楚。”
上午十点,台北联勤总部远东航运总裁室。
吴融推开橡木门走进办公室,摘下军帽放在桌上,把大衣挂在门边的黄铜衣架上。
走到办公桌前,苏青刚泡的黑咖啡摆在上面,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还带着点回甘。
保密局的事解决了,现在落到刘峙平手里,相当于对吴融彻底敞开了大门,内部肃清的任务完成了大半,接下来就该支援赵屠在缅甸的行动了。
吴融放下咖啡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
就在这时,脑海里的全国战略沙盘突然发出红色警报,视网膜上的蓝色光幕直接变成了红色。
地图视角飞快的往北拉,越过海峡和大陆,最终定在朝鲜半岛三十八度线附近。
地图上亮起密密麻麻的红点,大兵团集结的轨迹清晰可见,装甲部队的行军箭头也全部显示在视野里。
朝鲜半岛,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