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上的老旧壁灯发出一明一灭的白光。
郑介民挡在走廊正中央。保密局长的眼底布满红血丝,颧骨两侧的肌肉因为咬牙凸了起来。
吴融停下脚步。两人距离不到三米,周围十分安静。
吴融右手滑进卡其色长裤的口袋,大拇指按住雪茄盒的皮面边缘。吴融脸上没什么表情。
“郑局长不在里面陪美国人喝两杯,跑到这通风口吹冷风?”
吴融开口,声音在走廊两侧的石板墙壁间传出回音。
郑介民的视线下移,盯着吴融的裤子口袋。
郑介民接着看向吴融身上那件藏蓝色休闲衬衫。衬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渍,布料贴在吴融的肩胛骨上。
“吴副司令身上的汗味挺重。”
郑介民咬着牙,腮帮子颤动,“莫非是在里面做了什么运动?”
吴融发出一声冷笑。
吴融左手把那杯加冰的苏打水往前递了半寸,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刚刚在果岭上挥了两杆七号铁,手生,出了一身汗。”
“里面那帮美国陆战队和陆军打得不可开交,酒瓶子乱飞,吧台都被砸烂了。郑局长要不要进去拉个架?”
郑介民没有接话。
就在十五分钟前,这位保密局长去更衣室取密码箱,推开门看到贴身副官瘫在长椅上,脖子上扎着一根飞针。
手铐没断,密码箱外表完好。但郑介民在情报界混了半辈子,他有种直觉。箱子被人动过。
整个美军俱乐部,有动机和能力动手,刚才还消失了一段时间的人,只有面前这个姓吴的。
但郑介民没有证据。火漆印完好如初,锁孔没有强行破坏的痕迹。
这个时候闹出来,美国人会看笑话,委座那边也没法交代。
郑介民深吸一口气,侧开身子。让出半条走廊。
吴融迈步走过去。吴融的皮鞋鞋跟踩在石板上,步幅和刚才一样,每一步的间距都没变。
擦肩而过的一瞬,吴融能看清郑介民紧绷的脸色。
走出侧门,夜风吹过来,带走衬衫上的热汗。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建筑后方的暗处。司机老周没在,方向盘后面坐着一个穿黑色短打的人。
吴融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
苏青转过头。苏青的低马尾散开了几缕碎发,湿漉漉的贴在额角。
苏青左手伸进黑色便装的内兜,摸出一个黄铜外壳的微缩胶卷筒递了过来。
“七页。全在里面。”
吴融接过胶卷筒,拇指擦过黄铜表面,确认封口没问题后,塞进内衣防震口袋。
“走。回办事处。”
轿车引擎启动。轮胎碾过地面积水,驶出美军俱乐部外围。
半小时后,台北滨海公路。
天空下起暴雨。狂风夹着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
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位,橡胶刮片在玻璃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来不及扫清眼前的雨水。
车厢外传出海潮撞击礁石的声音。
海浪卷起白沫砸在悬崖底部的挡水墙上。
震动顺着柏油路面传进车厢底盘,车身随之摇晃。
吴融靠在椅背上,视网膜边缘的系统光幕运转着。
后面有情况。
后视镜里亮起三道远光灯。三束光柱穿透雨帘照进车厢,把车内的皮革座椅照亮。
三辆黑色雪佛兰轿车跟在福特轿车的车尾后面。
对方发动机的声音盖过了海浪声。
砰砰砰。
雨中出现枪口闪光。雪佛兰轿车的车窗摇下,三挺捷克式轻机枪的枪管探了出来。弹壳掉在公路上弹跳。
子弹打中福特轿车。
后挡风玻璃碎裂。玻璃碎渣在车厢里乱飞,落在真皮座椅上。
吴融矮下身子。一颗子弹擦着吴融的头皮飞过去,子弹击穿了前挡风玻璃,留下一个布满裂纹的弹孔。
“低头。”吴融喊了一声,右手越过苏青拿过方向盘的控制权。
吴融左脚踩下离合,右脚踩下油门。福特轿车的引擎发出声响,转速表指针指向红区。
后方中间那辆雪佛兰轿车里。
郑介民坐在副驾驶上。保密局长身上那件深灰色中山装全湿了。雨水顺着郑介民的下巴往下滴。
更衣室里的那根飞针,化验结果已经出来了。针尖上涂的是黑石峡产的神经麻痹毒素。
除了吴融手底下远东航运的人,没人能搞到这东西。
不需要证据了。郑介民脸色难看。
委座的规矩和军法处的条令,全被郑介民放在脑后。
没有证据也无所谓。把你这搅局者在荒郊野外解决掉,连人带车推下海,这台北的规矩还得由我来定。
“开枪。打穿油箱。”郑介民对着开车的特务喊,唾沫星子喷在挡风玻璃上。
三挺捷克式轻机枪再次开火。
前方福特轿车内。
系统提示音在吴融脑海中响起。
——全天候战略沙盘战术透视模块开启——
视网膜上,雨夜变了模样。
追击车辆的移动轨迹和轮胎抓地力数值以及发动机转速,以蓝色数据流呈现。
三挺机枪的枪口指向被系统捕捉。红色网格弹道预测线从后方投射在吴融的视野前方。
这就是全知视角。
吴融看着视野右侧那条机枪扫射轨迹的红线正扫向驾驶座。吴融单手握住方向盘,向左打了一圈半。
轮胎在泥泞的弯道上发出摩擦声,车尾失去抓地力向右甩出。
福特轿车完成漂移。
一排机枪子弹擦着车身右侧装甲钢板打过去,溅起火花。
弹片击中车身带来震动。震动顺着方向盘传进吴融的手臂,吴融的手臂肌肉感到发麻。
“苏青,拿武器送他们上路。”吴融回正方向盘下达指令。
苏青左脚蹬住中控台下方借力,踢开副驾驶车门。
外面的风吹进车厢,把苏青散乱的头发往后吹。
苏青半个身子探出窗外。雨打在苏青苍白的脸上,苏青睁着眼睛。
“收到,长官。”
苏青单臂勾住车顶边缘的拉手。借着拉力,苏青另一只手探到后座底部。
那是上车前藏好的武器。
一根金属圆筒被拿了出来。
改进型龙息反装甲榴弹筒。
这是陈默在黑石峡兵工厂里,用日军掷弹筒底座加上美军巴祖卡发射管改出来的武器。这武器口径很大,专门用来对付装甲目标。
苏青把发射管架在车窗边缘。金属筒身被雨水冲刷的泛着光。
后方雪佛兰轿车里的特务借着车灯看清了前面的东西。特务停止开火并打方向盘想要避开。
来不及了。
苏青迎着子弹,脸上没什么表情。右肩旧伤的绷带在发力下裂开。鲜血渗出来混进雨水里,苏青没有理会。
苏青的食指扣下击发扭。
轰。
传来一声响动。后坐力把福特轿车的右侧底盘压的往下一沉。
一枚破甲榴弹穿过雨水,在半空中飞过去。
榴弹命中最前面那辆雪佛兰轿车的引擎盖。
金属射流切开钢板并钻进发动机舱。
轿车发生爆炸。
雪佛兰的引擎盖被炸飞。车辆烧了起来。火光把周围的雨水蒸发成蒸汽。
车内的特务没有发出声音,被大火吞没。
燃烧的残骸失去控制,在公路上翻滚着砸向后方。
第二辆雪佛兰轿车躲闪不及,撞在残骸的底盘上。
前轴断裂。车身在惯性作用下飞起,越过悬崖边缘的护栏。
爆炸声盖过了海潮的声音。火光将悬崖照亮。车门冒着烟柱,在半空中裂开,最后落入下方海里。
最后面那辆坐着郑介民的车因为距离较远,司机踩住刹车。
轮胎在路面上留下印记,停在边缘。
苏青把打空的榴弹筒扔出车外。苏青缩回车厢并反手拉上车门。
苏青的动作很快。
苏青处理完了后面的追兵。
福特轿车在公路上开了一段距离。
吴融踩下刹车,车停在雨中。
吴融转头看着后视镜里燃烧的车辆。火光照在吴融的脸上。
吴融抬手擦掉侧脸溅上的水渍,开口说话。
“既然郑介民急着送上门,今晚就把那份准备好的证据送到老头子桌上。我看郑介民还能拿什么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