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道奇轿车的车顶,发出沉闷而连续的声响。
车内,吴融靠在真皮座椅上,双眼微闭,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戴隐那辆车的尾灯,早已消失在最高军事委员会大院的深处。
周围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凄厉的防空警报试鸣声。
重庆,这座被战争阴云笼罩的城市,今天的情绪格外压抑。
吴融在等。
等一份迟来的道歉,和属于他的战利品。
突然。
一阵疯狂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撕裂了雨幕。
一辆美军威利斯吉普车,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牛,不顾路滑,高速冲来。
“嘎吱——!”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长空。
吉普车一个近乎甩尾的漂移,险之又险地停在了道奇轿车旁边,溅起一人高的泥水,狠狠拍在道奇的车窗上。
车门猛地被推开。
史密斯上校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
他甚至没顾上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他那身扣错了扣子的美军制服。
他的军帽歪在一边,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惨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
曾经的那份傲慢与优雅,荡然无存。
他冲到吴融的车窗前,顾不上满身的狼狈,猛地弯下腰,将上半身低到一个屈辱的角度。
雨水顺着他的鼻尖,一滴滴砸在车门上。
“吴先生……不,吴上校!”
史密斯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中文说得磕磕绊绊,却充满了近乎朝圣般的敬畏。
“我……我为我前天的无知与傲慢,向您致以最……最诚挚的道歉!”
他几乎要把头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紧接着,他的副官也从吉普车上冲了下来,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厚重的黑色皮箱,另外两名士兵则抬着几个贴着封条的军用木箱,脚步踉跄地跟在后面,眼神里全是惊恐。
他们看向这辆黑色道奇的眼神,不像在看一辆车,像在看一座移动的神龛。
吴融没有下车。
他只是伸出手,缓缓摇下了车窗。
“吱——”
车窗降下的缝隙里,灌入一股潮湿的冷风。
史密斯的脸就在窗外,近在咫尺。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恐惧,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东西带来了?”
吴融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带……带来了!全带来了!”
史密斯慌忙直起身,对着副官吼了一嗓子,声音都变了调:“快!把东西呈给吴上校!”
副官像是被电击了一下,立刻小跑着上前,双手颤抖地将那个黑色皮箱递到车窗前。
吴融接过皮箱,随手放在副驾驶座上。
“咔哒。”
锁扣弹开。
他打开箱盖,没有去看史密斯,目光落在箱内的东西上。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蓝色图纸,散发着崭新的油墨气息。
“M2型火焰喷射器——全套设计总图”
从燃料罐的压力阀门,到喷射管的精密结构,每一个零件的尺寸和公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当时美国陆军还未大规模列装的丛林战大杀器。
任何坚固的碉堡和工事,在这种五十米长的液态火龙面前,都会变成一座人间炼狱。
吴融只是扫了一眼,便合上了皮箱。
他的目光又移向那几个军用木箱。
“打开。”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用撬棍撬开箱盖,露出了里面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十台崭新的SCR-300便携式步话机。
这种被前线士兵称为“步话机”的无线电台,重约十七公斤,有效通讯距离五公里,在1941年的战场上,是足以改变步兵班组战术规则的“神器”。
拥有它,就意味着指挥官的命令可以瞬间传达到每一个战斗小组。
吴融的眼神依旧平静。
这些在别人眼中价值连城的宝贝,在他眼里,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是理所应当的报酬。
“道歉,我收下了。”
吴融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史密斯的脸上,“记住,史密斯上校。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质疑。”
“是!是!绝无下次!”
史密斯点头如捣蒜。
就在这时。
最高军事委员会那扇厚重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身形清瘦,穿着一身皱巴巴美军制服的美国老头,嘴里叼着一个老式的石楠根烟斗,走了出来。
他的眼神锐利得像鹰,即便隔着雨幕,也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约瑟夫·史迪威。
中缅印战区美军总司令。
他一眼就看到了在雨中近乎谄媚的史密斯,以及那辆气场独特的道奇轿车。
他眉头一皱,迈步走了过来。
“史密斯,你在干什么?美国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史迪威的声音嘶哑而刻薄,毫不留情。
史密斯看到来人,身体猛地一僵,脸涨得通红,但还是立刻立正敬礼。
“将军!”
他随即指向车内的吴融,语气激动地介绍道:“将军,这位……这位就是提前两天,就准确预警了日军偷袭珍珠港的吴上校!”
史迪威的脚步顿住了。
他叼着烟斗,走到车窗前,弯下腰,那双混浊但精光四射的眼睛,透过车窗,死死地打量着吴融。
审视,怀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
“小子。”
史迪威开口了,烟斗在他嘴边动了动,吐出的烟雾被雨水瞬间打散,“他们说你能看见日本人下一步要干嘛。那我问你,饭田祥二郎的第十五军,现在想到哪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这是一个老兵对另一个人的直接考验。
车内的气氛瞬间绷紧。
史密斯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吴融迎着史迪威那审视的目光,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从容。
“报告将军。”
吴融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史迪威的耳朵。
“他们不会走直线。他们的先头部队,第33师团和第55师团,会像一把钳子,避开英军在仰光的坚固防线。”
“他们的真正目标,是英印军和我们远征军防线的结合部。一个叫‘同古’的地方。”
“那里,是整个缅甸防御体系最脆弱的腰眼。”
“轰炸机和重炮开路之后,他们会用坦克集群,从那里,把我们和英国人的联系,彻底切断。”
史迪威叼着烟斗的嘴,猛地一顿。
他那双锐利的眼眸中,掠过一道骇人的精光。
因为吴融说的,不是一种模糊的可能,而是一套完整的、逻辑清晰的进攻方案。
更可怕的是,这个方案,与他昨晚在地图上推演了一夜,认为日军最可能采取的疯狂战术,不谋而合。
但他只是推演。
而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国军官,用的是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
史迪威盯着吴融看了足足十秒,没有说话。
他缓缓直起身,重新把烟斗塞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
也就在这时,戴隐的身影出现在大楼的台阶上。
他看到了史迪威,看到了史密斯,也看到了车内的吴融和那些打开的木箱。
他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有满意,有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对自己都未察觉的忌惮。
这把刀,太快了。
快到让他这个握刀的人,都感到手心发凉。
戴隐对着吴融,招了招手。
那是一个让他进去的信号。
吴融对着窗外的史迪威,微微点头致意,随即发动了汽车。
黑色道奇平稳地绕过呆立在原地的史密斯,驶向台阶。
车窗关上的前一秒,史迪威嘶哑的声音追了过来。
“小子!我不管你是猜的还是蒙的!”
“半个月后,如果日本人真的出现在同古,我亲自给你在参谋部安排一个办公室!”
吴融没有回头。
汽车停在台阶下。
他推开车门,走下车,将钥匙扔给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司机。
他迈步走上台阶,与戴隐并肩而立。
“表现不错。”戴隐的声音压得很低,“‘雷霆’小组的编制和经费,我已经批了。赵世林会帮你办妥。”
吴融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口:“谢局座。”
“先进去吧。”戴隐侧过身,目光深沉地看着他。
“校长在等你。”
“要亲自给你授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