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道奇轿车平稳地驶入雨幕，像一艘潜入深海的铁棺。

    车窗紧闭，隔绝了山城的喧嚣与寒气。

    后座，戴隐的司机被赶到了副驾，此刻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眼角余光不敢扫向后方分毫。

    车厢内，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吴融握着方向盘，车开得不快不慢，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节拍器。

    戴隐靠在后座的真皮座椅里，从一个精致的银质烟盒里抽出一支产自吕宋的雪茄。

    他没有用火柴，而是拿出一个锃亮的Zippo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跳起。

    浓郁的雪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股霸道的气味，企图重新占据这个狭小空间的主导权。

    “在南京的时候，我手下有个行动队长，跟你一样，有本事，也有脾气。”

    戴隐开口了，声音被烟雾浸泡得有些嘶哑。

    他没有提珍珠港，也没有提委员长的震怒，话锋轻飘飘地落在了过去。

    “后来，他跟了汪填海。我派人去锄奸，你知道他临死前说了句什么吗？”

    戴隐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缭绕中，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着后视镜里吴融的脸。

    “他说，‘戴老板的船，太小了’。”

    吴融没接话。

    他只是伸出手，按下了车窗的升降按钮。

    “吱——”

    车窗降下一道缝隙。

    十二月的冷风瞬间倒灌进来，像一把锋利的刀，粗暴地切开了那团浓郁的烟雾，卷着它们冲出车外。

    戴隐夹着雪茄的手指，几不可见地停顿了一下。

    “吴融。”

    戴隐的语气冷了下来，不再兜圈子。

    “军统局行动处处长的位置，还空着。另外，你要是觉得庙小，我可以跟陈家兄弟打个招呼，中统调查室副主任的位子，也不是不能谈。”

    这是试探，也是施舍。

    更是警告。

    戴隐把两块最肥的肉摆在桌上，想看看眼前这条“疯狗”的胃口到底有多大，又会选择哪一块。

    只要他选了，就等于重新戴上了项圈。

    “局座。”

    吴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我不回行动处，也不去中统。”

    他透过后视镜，对上戴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我要去缅甸。”

    “我要进远征军参谋团。”

    一句话。

    十四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钢钉，狠狠砸进戴隐的耳朵里。

    戴隐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夹着雪茄的手指猛地一抖，半寸长的烟灰断裂，掉在他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上。

    在他看来，军统、中统的高位是权力的蜜糖，是人人都想舔一口的致命诱惑。

    但凡是个人，就不会拒绝。

    可吴融偏偏选了那条最苦、最凶险、九死一生的路。

    去前线？

    还是参谋团？那是十几个将军吵架都吵不明白的烂泥潭，一个没根基的校官进去，不出三天就得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这不合常理。

    “给我个理由。”戴隐的声音阴沉下来，他重新审视着这个年轻人，第一次发现自己可能从未看懂过他。

    “理由？”吴一脚刹车，将车稳稳地停在路边。

    雨点敲打着车顶，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局座，珍珠港的火才刚烧起来，日本人的下一个目标，您猜是哪？”

    吴融转过半个身子，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滇缅公路。”

    “那是党国现在唯一的输血管。美国人就算想送援助，也得有路走。”

    “日本人不傻，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切断它。缅甸，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戴隐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些，他当然想到了。但吴融说这些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背诵一本已经写好的史书。

    “这跟你去前线有什么关系？”

    “因为，只有在前线，‘铃木一郎’这个身份，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吴融终于抛出了他的底牌。

    “赤城、加贺、苍龙、飞龙……这些名字，您听着耳熟吗？”

    吴融每说一个名字，戴隐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局座，这些情报不是我凭空猜出来的。是‘铃木一郎’这个身份，让我能看到日军联合舰队内部的作战序列。”

    “现在，缅甸方面军的指挥官是饭田祥二郎，他的参谋部里，有我认识的人。有‘铃木一郎’的故交。”

    吴融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蛊惑。

    “他们会以为我是自己人。”

    “我能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进攻，从哪进攻，兵力配置如何，后勤补给在哪。”

    “局座，您要的不是在这个桌子上赢钱。”

    吴融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冰冷的车窗玻璃。

    “您要的，是一个能随时凑到对面牌桌上，替您看底牌的人。”

    车厢内，死一样的寂静。

    只剩下雨声和戴隐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他手里的雪茄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了他的心坎上。

    一个能打入日军高级指挥部的超级间谍。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让他愿意为此冒任何风险。

    许久。

    戴隐发出一声标志性的、从鼻腔里哼出的冷笑。

    “好。”

    他掐灭了雪茄，随手扔出窗外。

    “我给你这个机会。我亲自给何总司令写信，让你进参谋团。”

    戴隐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像一头锁定猎物的饿狼。

    “但我有一个条件。”

    “赵世林，会作为你的‘联络副官’，跟你一起去。负责传递情报，也负责……你的安全。”

    这是监视。

    是安在他身边的一双眼睛，一把刀。

    吴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戴隐继续说道：“另外，那个叫林婉儿的女人，很能干。我准备把她从杨立仁那调出来，留在重庆，帮我处理一些文书工作。”

    这是人质。

    是套在吴融脖子上，最致命的那根锁链。

    他要用赵世林和林婉儿，一明一暗，把吴融这头即将脱缰的猛虎，死死锁在自己的掌控范围之内。

    戴隐以为，吴融会愤怒，会讨价还价。

    然而。

    “成交。”

    吴融的回答，快得让他都有些措手不及。

    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有一点情绪波动。

    仿佛林婉儿的安危，在他那盘宏大的棋局里，根本无足轻重。

    戴隐的心里，第一次升起一股寒意。

    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吴融重新发动汽车，平稳地汇入车流。

    车子最终停在了最高军事委员会那栋庄严肃穆的大楼前。门口的卫兵看到戴隐的车，立刻立正行礼。

    戴隐推开车门，一条腿已经迈了出去，却又停住。

    他回头看着吴融：“你不进去？”

    “您先进。史密斯上校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我要的东西，他会亲自送过来。”吴融靠在座椅上，没动。

    戴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转身走上台阶，背影消失在厚重的大门后。

    吴融知道，戴隐同意得这么干脆，还有一个原因。

    远征军内部，派系林立，英美顾问和中方将领矛盾重重，那里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火坑。

    戴隐这是想借刀杀人。

    他想看着自己在这个火坑里被活活烧死，或者在碰得头破血流之后，再乖乖爬回他脚下。

    吴融拿起车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修车行的号码。

    “陈默，通知下去，‘雷霆’小组，全体待命。”

    “我们的新战场，在缅甸。”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中，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开启“远征军”副本。”

    “身份模板更新：国民革命军-入缅远征军-司令长官部-少校参谋。”

    “系统任务发布：在日军发起全面进攻前，获取英军在缅甸的全盘布防图。”

    “任务奖励：解锁‘高级策反’技能，精神能量上限+500。”

    吴融睁开眼，嘴角泛起冷意。

    他知道，一场比重庆谍战残酷百倍的战争，即将拉开序幕。

    而他，已经拿到了那张最关键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