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下关码头,江风硬得像把刀,裹着腥味和煤烟味往骨头缝里钻。
三号泊位被大功率探照灯切得雪亮。
几十个赤膊脚夫喊着号子,正把一个个死沉的木箱搬上货轮。
那船上挂着“大日本皇军协运”的膏药旗,在夜色里看着格外刺眼。
吴融站在阴影里,指尖那根没点燃的烟已经被捏扁了。
“先生,这批‘废铁’不对劲啊。”
红姐裹着件厚实的紫貂大衣,手里却抓着把廉价瓜子在磕。
眼神飘忽地往箱子上瞟。
“我手底下兄弟说了,那箱子抬着像是实心的,死沉,哪像是报废的发电机?
倒像是……”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是福气,挂在嘴上是祸害。”
吴融没看她,目光锁死在正在吊装的那个巨大木箱上。
那里面是两台刚从七号仓库深处刨出来的德国造精密车床,外面裹了一层报废电机外壳做伪装。
为了这两坨铁疙瘩,陈默带着技术科熬了两个通宵做旧。
“明白,明白。”
红姐吐掉瓜子皮,脸上堆起那副职业的媚笑。
“反正只要太君不查,戴老板又收了钱,这货就是运去月球,我也能给您把路铺平了。”
“这趟船不回南京。”
吴融突然转头,语气冷得像冰渣子。
“卸完货,船队在武汉待命。
有人问,就说江面封锁,回不来。”
红姐一愣,瓜子也不磕了,压低声音试探:
“先生这是……要变天?”
“天早就变了。”
吴融把那根折断的烟扔在地上,皮鞋狠狠碾过,像是在碾碎谁的骨头。
“记住,你的命现在和这批货绑在一起。
货在,你在;
货没了,戴老板为了灭口,第一个拿你祭旗。”
红姐脸上的媚笑僵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看得出,这男人不是在开玩笑。
她立刻收起那副风尘气,重重点头,转身去催促工头动作麻利点。
看着货轮拉响汽笛,缓缓切入漆黑的长江,吴融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了一分。
这一船东西送去大别山,哪怕只能装备一个兵工厂,前线的战士也能少拿人命去填战壕。
“处座。”
陈默像个幽灵般出现在身后,脸色比这江水还难看。
“家里来信号了。
最高危急,红色代码。”
吴融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红色代码。
除了天塌下来,或者核心人员暴露,这玩意儿绝不会响。
“回局里。”
……
军统行动处,密室。
空气里弥漫着老旧纸张发霉的味道,混合着焦灼的电流声。
译文纸被拍在桌上,薄薄一张纸,压得人胸口发闷。
“发报人:画眉(林婉儿)”
“地点:哈尔滨·平房区”
“代码:地狱变相”
“正文:石井已疯。
‘伊邪那美’失败后,该獠启动‘奇美拉’计划。
试图将鼠疫、炭疽与未知病毒进行活体融合,制造耐高温、高传染性的超级病原体。”
“异常:实验室安保诡异降级,核心区守卫减半。
石井每晚独处实验室三小时,拒绝助手参与。”
“判断:他在豪赌,或在自毁。
但我必须进去。”
“请示:是否执行‘碎镜’行动?”
吴融盯着“奇美拉”三个字,太阳穴一阵一阵跳得厉害。
这哪里是科学,这是巫术。
这帮疯子在试图扮演上帝,创造一种连他们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怪物。
他闭上眼,脑海中虽然没有系统的提示音,但那种长期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开始疯狂报警。
逻辑推演开始。
为什么安保会降级?
石井四郎这种人,极度自负且多疑。
之前的失败让他面临军部和关东军的双重压力,甚至可能面临撤裁。
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他的日本同僚。
把助手赶出去,是为了独吞成果,也是为了掩盖某种更加反人类、连日军高层都无法接受的实验步骤。
那个所谓的“安保降级”,不是陷阱,是石井的傲慢。
他自信在这个绝对封闭的禁区里,他是神,没人敢动他。
这是唯一的窗口期。
但这也是一张单程票。
“处座,‘碎镜’行动……”
陈默的声音发干。
“那是自杀式袭击。
婉儿小姐她……”
“她没得选。”
吴融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声音嘶哑。
“我们也没得选。
一旦那个‘奇美拉’样本成型,只要一支试管碎在水源地,半个中国都得变成无人区。”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哈尔滨的位置上狠狠一戳,指甲划破了纸面。
“回电。”
吴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被刀绞般的痛楚,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命令:批准‘碎镜’。
目标:核心离心机及培养皿。
手段不限,不必保留证据,彻底摧毁。”
陈默的手指放在电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还有。”
吴融转过身,背对着陈默。
“告诉她,这一仗打完,我亲自去接她回家。”
“是!”
电键的滴答声再次响起,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
哈尔滨,平房区地下三层。
这里没有风,只有恒温系统发出的低频嗡鸣,像是什么巨兽在打呼噜。
空气中那种甜腻的腥味浓得化不开,像是把人泡在了腐烂的糖浆里。
林婉儿穿着厚重的白色防护服,护目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
她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里面放着几支空试管。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身穿防化服的卫兵像雕塑一样站在转角处,对她的经过视若无睹。
正如她观察到的那样,今晚的守卫少得可怜。
那扇通往“核心区”的厚重铅门半掩着,透出一股幽幽的蓝光。
林婉儿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下都像是要撞断肋骨。
她知道,那扇门后就是地狱的最深处,也是石井四郎那个恶魔的巢穴。
她摸了摸防护服内侧口袋,那里硬邦邦的。
不是枪,枪带不进来。
那是一瓶高浓度的氢氟酸,她从化学实验室偷出来的。
只要泼在精密仪器上,几秒钟就能把金属腐蚀成渣。
还有那枚伪装成口红的微型燃烧弹,那是吴融给她的最后底牌。
“佐藤桑?”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阴影里钻出来。
林婉儿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北野穿着一身黑色军大衣,没穿防护服,脸色苍白得像个纸扎人。
他手里捏着半截香烟,眼神带着戏谑上下扫着全副武装的林婉儿。
“这么晚了,还要进核心区?”
北野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蓝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石井部队长要追加一组对照样本。”
林婉儿的声音经过防毒面具的过滤,显得有些沉闷,但听不出丝毫慌乱。
“4号培养基的活性在下降。”
“哦?活性下降?”
北野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那笑声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嘲讽。
“石井那个疯子,还在做他的‘造神’梦呢?”
林婉儿低着头,没接话。
北野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挂在她胸口的身份牌,看了看,又松手放下。
“进去吧。”
北野侧身让开路,眼神里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寒光。
“替我给石井带句话——神,是不会流血的。但他会。”
林婉儿微微鞠躬,推着车快步走向那扇铅门。
就在她即将跨入门槛的一瞬间,北野的声音再次响起,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根刺扎进她的后背。
“佐藤桑,你的手在抖。是因为冷吗?”
林婉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回答:“是因为兴奋,长官。能见证历史,是我的荣幸。”
说完,她闪身进入核心区,反手关上了那扇沉重的铅门。
门外,北野看着紧闭的大门,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垮了。
他掐灭烟头,转身对阴影里的手下招了招手。
“通知特高科,把这一层封死。”
北野的声音冷酷如冰,“不管里面发生什么,哪怕是爆炸,也不许开门。让石井和他的‘神’,一起烂在里面吧。”
……
南京,凌晨三点。
吴融像头困兽一样在办公室里踱步。
“钱通那边联系上了吗?”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陈默。
“联系上了。”
陈默满头大汗,“他们在长春郊外的一个伐木场隐蔽。钱队长伤口发炎发烧了,但他一定要接听。”
“把线接过来。”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还伴随着风雪呼啸的杂音。
“老板……”
钱通的声音虚弱,但透着股硬气,“我没死,还能打。”
“钱通,听着。”
吴融抓着话筒,语速极快,“我现在给你一个坐标。哈尔滨平房区以南三公里,有个废弃的货运站。那是日军运送试验废料的排污口。”
“知道那地儿。”
钱通咳了两声,“臭气熏天,连野狗都不去。”
“带上你能动的所有人,还有所有的炸药。”
吴融的声音冷得像是在下判决书,“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我把那个排污口炸开。不需要攻进去,只要动静够大,大到能把哈尔滨宪兵队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板,那是关东军的老巢。”
钱通笑了,笑声里带着血腥味,“这是让我们去捅马蜂窝啊。”
“捅完就跑。”
吴融咬着牙,“里面有咱们的人在拼命。那是……画眉。”
“画眉?”
钱通的声音瞬间变了。
那个柔柔弱弱、在望月楼给他们倒过酒的女人?
“明白了。”
钱通深吸一口气,语气瞬间变得肃杀,“老板放心。只要我钱通还有一口气,那帮鬼子的宪兵队就别想安生。哪怕是用牙咬,我也给画眉妹子咬出一条生路来!”
“活着回来。”
“嘟——”
电话挂断。
吴融放下话筒,手掌死死扣在桌沿上。
棋子已经落下,局势已经失控。
接下来,就是看谁比谁更疯,谁比谁更不怕死。
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千里之外的冰原上,两团火焰正在黑暗中悄然点燃。
一团在地下,一团在雪原。
“石井四郎……”
吴融低声喃喃,眼中杀意暴涨,“你的‘神’救不了你。因为今晚,来收你命的,是阎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吴融迅速调整面部表情,恢复了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进来的是田中,那个被吴融策反的日本军官。
他神色匆匆,手里捏着一份刚截获的电文。
“铃木君,出事了。”
田中压低声音,反手锁门,“关东军司令部刚刚下令,调动一支特种作战小队前往平房区。带队的,是那个号称‘满洲之虎’的山本一木。”
吴融眉毛一挑。
山本一木?
那个在晋西北搞特种作战的疯子?
“看来,北野那个蠢货并不是想简单地封死石井。”
吴融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勃朗宁手枪,熟练地上膛,“他是想借刀杀人,把所有知情者全部灭口。”
这也意味着,林婉儿的处境,比预想的还要危险十倍。
“田中君。”
吴融抬起头,目光如炬,脸上露出一个赌徒在压上全部身家时的疯狂笑容。
“帮我接通戴老板的专线。就说我有关于‘日本皇室特使’被绑架的绝密情报,要立刻向他汇报。”
田中愣住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特使?哪来的特使?”
“我说有,就有。”
吴融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不容置疑,“既然哈尔滨的水已经浑了,那我不介意再往里面倒一桶油。这把火,我要让它一直烧到东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