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轿车的引擎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撕开南京城黏稠的夜色。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泥点拍打在车窗上,又被飞速向后的风甩掉。
后座,吴融靠着椅背,胸口剧烈起伏。
他脱下那件被硝烟和血污浸透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脚下。
那股混合着腐臭、烧焦和化学药剂的味道,浓烈得让人作呕。
他闭着眼,但望月楼地下实验室里那地狱般的一幕幕,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玻璃柱里扭曲的肢体。
手术台上未干的血。
小泉敏夫那张因为狂热而扭曲的脸。
还有王二麻子最后那一声绝望的嘶喊。
吴融猛地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卷冰冷的微型胶卷和那本黑皮笔记本。
他死死攥着,指骨因为用力而根根分明。
“吱嘎”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了废弃酿酒厂的后门。
张昊天一脚踹开车门,警惕地扫视四周。
吴融没有片刻停留,抓起东西冲下车,直奔地下安全屋。
铁门被推开,刺鼻的显影药水味扑面而来。
陈默早已等在那里,一盏微弱的红光安全灯,将他焦急的脸映成暗红色。
“老板!”
吴融没说话,直接将手里的胶卷和笔记本塞到他怀里。
“冲出来,放大,一张都不能漏。”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的火山。
“是!”
陈默接过东西,转身就冲进了用油布隔出的简易暗房。
吴融一屁股坐在木箱上,抓起桌上的冷水壶,对着嘴就猛灌。
冰冷的水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灼烧的怒火。
张昊天守在门口,抽出肋差,用一块破布一遍遍地擦拭,刀锋在红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暗房里,只有水流声和器皿轻微的碰撞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啪嗒。”
一张湿漉漉的照片被陈默从暗房里递了出来,夹在竹夹上。
红光下,照片的内容触目惊心。
那是一个被活活解剖的“原木”,胸腔被打开,内脏暴露在外,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极度痛苦的表情。
张昊天擦拭刀锋的动作停住了。
紧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布满增生骨刺的脊柱。
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睁着眼的婴儿胚胎。
墙上那张写满死亡数据的“三号变异株空气传播可行性报告”。
当陈默颤抖着手,将王二麻子在台上变异、全身肌肉撕裂的照片递出来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呕”
陈默冲到墙角的铁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吐出的全是酸水。
他那张总是带着技术宅式腼腆的脸,此刻因为愤怒和恶心而涨得通红。
“畜生这帮畜生!”
他一拳砸在墙上,指节瞬间破皮流血。
吴融坐着没动。
他拿起那张王二麻子的照片,目光落在上面。
照片的角落里,二楼雅间,小泉敏夫的侧影清晰可见。
他正端着酒杯,带着欣赏的表情,看着台上的“神迹”。
吴融将照片放下,翻开那本黑皮笔记本。
“昭和十二年十一月九日。
‘原木’三十名,投放三号变异株气溶胶结论:传播效率远超预期。”
“昭和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
大香主主持‘神迹’成功转化为‘一级净化者’。
已移交宪兵队,用于‘特殊任务’。”
他拿出钢笔,在那句“特殊任务”下,重重地划了一道横线。
“陈默。”
吴融的声音很冷。
陈默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眼眶通红地走回来:“老板,我在。”
“把所有照片,扫描,分三组打包。
一组,包含所有实验数据和报告特写。
二组,聚焦‘一级净化者’和‘特殊任务’记录。
三组,只放那些最残忍的受害者照片。”
“加密等级,最高。”
吴融抬头,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密码天才,“我要你用一种全新的加密方式,一种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和‘夜莺’能解开的密码。”
陈默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老板,您的意思是”
“对。”
吴融点头,“该让工匠和夜莺,真正合奏一次了。”
说完,他走到电台前,脑海中,幽蓝色的命运沙盘轰然启动。
整个世界的立体地图在他意识中展开。
“第一份数据包。”
吴融的指令清晰而冷酷,“发给‘夜莺’。
附言:国难当头,此为利刃,亦为警钟。
以此告慰亡魂,警醒国人。”
随着陈默的手指在电键上急速敲击,一道红色的数据流从南京这个坐标点射出,精准地连接上北方延安那个闪烁的光点。
命运沙盘上,代表延安的区域能量指数,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攀升。
“第二份数据包。”
吴融的目光转向大洋彼岸,“发给史密斯的联络人。
附言:来自‘铃木一郎’医生的警告。
‘一级净化者’已投入实战,下一个目标,或许就是上海租界的洋人。
提醒他们,当生意伙伴开始制造怪物,就该考虑更换供应商了。”
又一道数据流跨越太平洋,射向华盛顿。
瞬间,命运沙盘上代表美利坚的节点,警报红光疯狂闪烁,相关的外交、军事能量指数呈几何级数暴涨!
“第三份。”
吴融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发往日内瓦,国际红十字会。
匿名。
什么都不用说,让照片自己说话。”
第三道数据流,射向欧洲。
做完这一切,吴融看着命运沙盘上,那三道数据流如同三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掀起的涟漪瞬间席卷全球。
无数代表着“新闻”、“舆论”、“外交压力”的线条从世界各地反向汇聚,如同一张天罗地网,死死罩在了“东京”那个已经变成暗红色的坐标点上!
系统提示:全球舆论风暴已形成。
日本政府信誉度负百分之三十五,国际外交压力加百分之七十八。
预计二十四小时内,将对南京战局产生A加级影响。
火,已经烧遍了全世界。
吴融关掉系统界面,对还在震撼中的陈默和张昊天说:“收拾东西。
这里不能待了。”
……
第二天。
整个南京城都疯了。
望月楼的爆炸被官方定性为“煤气管道泄漏”,但这个说法连三岁小孩都不信。
日军宪兵队封锁了整条街,挨家挨户地搜查,那架势不像是找凶手,更像是在找什么丢失的绝密物件。
而真正的风暴,在中午时分,通过无线电波,从大洋彼岸呼啸而来。
《纽约时报》:《地狱在人间:日本帝国在南京的活体实验铁证!》
《泰晤士报》:《天皇的屠夫:我们拿到了魔鬼的笔记本!》
路透社更是直接公布了数张经过处理但依旧触目惊心的照片。
一时间,全球哗然!
美国白宫紧急召开新闻发布会,国务卿义正辞严地谴责这种“践踏人类文明底线的野蛮行径”。
英国议会展开激烈辩论,要求对日进行最严厉的经济制裁。
苏联的《真理报》更是用整个头版,将日本法西斯与中世纪的黑死病相提并论。
这股压力最终汇聚到南京,狠狠砸在了国民政府和戴隐的头上。
军统南京站。
整栋小楼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机要员们跑得脚不沾地,空气里全是雪茄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戴隐的办公室里。
地上全是摔碎的茶杯碎片。
戴隐一宿没睡,眼里的血丝比地图上的红线还密。
他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狠狠一拳砸在桌上。
“废物!一群废物!”
他对着机要科长嘶吼,“杨立仁那条疯狗呢?”
“让他滚过来见我!”
“报报告老板”机要科长吓得脸都白了,“杨杨处长他被一群外国记者堵在办公室门口,出不来了那些记者拿着报纸,非要他解释为什么中统之前要‘辟谣’”
戴隐气得发笑:“好!”
“好啊!”
“他杨立仁也有今天!”
他骂完,却又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委座的电话已经打来三次了,每一次的语气都比上一次更冷。
这件事处理不好,他这个特务头子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戴隐没好气地吼道。
门推开,吴融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外面那场滔天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戴隐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扔进火坑,却从火坑里捧出了一座金山,顺便把整个世界都点着了的年轻人。
他眼中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所取代。
有欣赏,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绝世凶器时的贪婪。
他挥退了机要科长,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戴隐没有说话,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崭新的紫砂茶具,亲手撬开一饼珍藏的普洱,用滚水冲泡。
茶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他给吴融倒了一杯,推了过去。
那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
“李强。”戴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现在成了全世界的焦点。”
吴融端起茶杯,没有喝。
“属下只是做了一个情报人员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戴隐冷笑一声,“你把天捅了个窟窿,然后告诉我你只是在扫地?”
他站起身,走到吴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日本人已经向外交部发来最严厉的照会,要求我们交出炸毁望月楼的‘恐怖分子’。”
“他们指名道姓,要你,‘铃木一郎’。”
“杨立仁那个蠢货,也抓住这点不放,一口咬定你就是日本间谍,要我把你交出去。”
戴隐的手按在吴融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让吴融感到了千钧重压。
“你说,我该怎么办?”
吴融抬起头,迎上戴隐的目光。
“老板,您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答案。”
吴融的声音平静无波,“您需要的,是一把刀。”
“一把能帮您解决所有麻烦的刀。”
戴隐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好!”
“说得好!”
他松开手,走回办公桌后,那张阴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似于“满意”的表情。
“你说的没错。”
“我不需要答案,我需要刀。”
戴隐重新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你这把刀,很好用。”
“锋利,而且懂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吴融面前。
“这是委座刚刚签发的密令。”
“成立‘中日联合医疗调查团’,你是中方首席代表。”
“委座授权你,全权调查此次‘医学丑闻’事件。”
“日本人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他们现在焦头烂额,巴不得有人帮他们找个替罪羊。”
“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任何一家他们的医院,查任何你想查的东西。”
吴融拿起那份文件,上面的红印还带着温度。
这杯茶,是奖赏。
这份任命,是新的枷锁。
戴隐看着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褪去,只剩下最原始的、赤裸裸的欲望。
“我不管你跟洋人怎么说,也不管你怎么跟日本人演戏。”
“我只要一样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一个魔鬼的秘密。
“小泉死了,实验室也炸了。”
“但我不信,你从里面出来,是空着手的。”
戴隐死死盯着吴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那个能让人变成怪物的‘奥丁之泪’它的样本,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