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闲了”这三个字刚落地,雷米尔整个人就跟断了线似的,双膝一软,啪地趴在红毯上。
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块绣着蕾丝边的白手帕,捂住脸就开始抹。手帕
“呜~呜呜~,牧师酱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准备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连红毯都是我一寸一寸铺的!”
(其实不是她铺的......)
她趴在地上翻了个身,双脚蹬着红毯,手帕举过头顶挥舞,活像一条搁浅的的鱼。
四周的梦魇们愣了半拍,然后整齐划一地进入了状态。
最前排那个披着流光斗篷的梦魇率先蹲下,双手捂脸,肩膀一抽一抽。紧接着第二排的也跟着蹲了,还伸出由彩色碎片拼成的手,搭在前排同伴肩上,组成了一个悲伤的叠罗汉。
后排更过分。
三个头顶透明角的梦魇手拉手围成一圈,开始原地转圈,嘴里发出“呜~呜~”的低鸣,配合着灯光忽明忽暗,活生生在下水道里上演了一出三幕悲情话剧。
最离谱的是红毯尽头那个,一个身体由粉色几何体组成的梦魇,不知从哪翻出一把小提琴,拉起了哀伤的音乐。
还挺好听。
露米娜站在原地,蒂芙尼尼蹲在她头顶,一人一猫用完全一致的角度歪了歪脑袋。
她抬脚踢了踢还趴在地上表演的雷米尔小腿。
“行了,别演了。”
又踢了一脚。
“再演我走了。”
雷米尔的哭腔卡在嗓子眼里,收得比开始还快。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手帕往口袋里一塞,拍了拍膝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笑容又挂回脸上,跟刚才那场丧事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四周的梦魇们也同步站直,该站岗的站岗,该鼓掌的重新鼓掌,那个拉小提琴的把琴往身后一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露米娜扫了一圈这些形态各异的存在,视线在它们身上停留了几秒。
有的高有的矮,有的人形有的完全不是,但共同点是每一个都带着某种鲜活的情绪,不像是凭空捏造的空壳。
“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她看向雷米尔,顿了一下。
“……不会是拿活人做的吧。”
雷米尔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的食指在露米娜面前左右摇晃,一脸“你在侮辱我”的表情。
“哼哼!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雷米尔虽然混沌!邪恶!没有道德!但我依旧是一坨好史莱姆!”
她转身指向那两排站得整整齐齐的梦魇,语调骄傲得快溢出来。
“这些全是梦。人的梦。我把他们做梦时候散出来的梦境碎片收集起来,捏成实体,就成了这个样子。本体现在估计还在家里床上睡得跟死猪一样呢。”
说着她拉住露米娜的袖子就往红毯深处走,拐过那个弯角,一条更宽敞的通道出现在面前。
通道尽头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几十个圆形半透明球体,大小跟鸡蛋差不多,每一个都在内部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芒。
红的,蓝的,金色的,甚至还有几个发着粉光的,整张桌子看起来像一盘被打翻的琉璃珠。
雷米尔松开露米娜,两步窜到长桌前,双手猛地往桌面上一拍。
“当当!这就是本大人的杰作!梦魇胶囊!”
她从最前排抓起一个红色的球体,举到露米娜跟前。球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红光映在雷米尔脸上,让她本来就显眼的血红色短发更加扎眼。
“所有用了我血晶的人,睡着之后就会进入我构建的梦境空间。他们在梦里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们什么。”
她把红色胶囊在指尖转了一圈。
“比如这颗,代表。我给它取名叫‘冲击’。”
雷米尔的食指点在胶囊表面,红光跳动了一下。
“想要力量的人,在梦里就能拥有碾碎一切的力量。
对他们来说,那比现实还真实。他们在梦里发泄完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醒来之后反而会平静很多,身体也会慢慢恢复。”
她往后靠了靠,靠在桌沿上,交叉着双臂。
“你以为我渗透这片平民区花了多久?三天。就三天。这些人太苦了,给他们一颗血晶,让他们做一个好梦,他们就心甘情愿把梦交给我。连外面驻扎的第一集团军都有我的客户。”
露米娜抱着胳膊听完,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颜色各异的胶囊。
“那些干过坏事的呢?”
雷米尔歪了歪头,笑容没变,但声调平了下来。
“坏种嘛,直接抽干。他们的梦又脏又臭,凝出来的胶囊我都嫌恶心,不过拿来给梦魇当燃料还是够用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跟刚才讨论面包口味没什么区别。
“但那些真正苦的、有理想的、只是被生活逼到绝路的……”
雷米尔把红色胶囊递到露米娜面前。
“我给他们力量。至少在梦里,给他们力量。你要不要看看?”
没等露米娜回答,胶囊表面的红光已经扩散开来,在两人之间投射出一片流动的影像。
梦境里的画面不太清晰,带着一层纱雾般的朦胧,但内容看得很分明。
这是一个贫民窟的家。四面漏风的木板房,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角落堆着酒瓶和赌票。一个瘦得能数清肋骨的少女坐在门槛上,怀里搂着一个更小的女孩。
画面很快切换。
好赌的父亲把从女儿打工赚来的铜板全部按在赌桌上,输光了就回家砸东西。
母亲是个心软到近乎愚蠢的女人,把家里仅存的口粮塞给上门打秋风的弟弟,对着两个饿肚子的女儿只会抹眼泪说“你舅舅也不容易”。
少女瘦小,营养不良导致她比同龄人矮了整整一个头。
街上的混混欺负她,巡物队的人推搡她,连面包店的伙计都用鄙夷的表情朝她挥手。
终于有一天,酗酒的父亲死了,少女以为日子能好过一点。结果母亲转头就把攒了大半年的钱递给了那个不学无术的舅舅。
画面跳到了最近。
少女的妹妹刚满成人礼的年纪,家里的欠款还压着,多到她这辈子都还不完。
影像在某个阴暗的巷子口定格,少女缩在墙角,把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血色晶体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开始剧烈发抖。
然后画面变了。
梦境空间里,那个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少女,变成了一个两米四的紧身衣壮汉。
浑身肌肉炸裂,黑气蒸腾,脚下的地面被踩出蛛网状裂痕。壮汉面前站着她父亲的形象。
当然,只是梦境构建出来的投影,那个醉醺醺、满嘴酒气的男人正在嘟囔着什么。
一拳。
漆黑的拳风嗲这硕大的拳头直接把对方打的凹了进去。
又一拳。
碎了。
壮汉的拳头没停,一拳接一拳,把那个形象反复砸成碎片,碎片重组,再砸碎。
每一拳落下去的时候,壮汉的喉咙里都挤出低沉的吼叫,不像愤怒,更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呜咽。
影像消散。
露米娜收回视线,转头扫了一圈四周的梦魇队列。
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一个穿着紧身衣、浑身肌肉鼓鼓囊囊的壮汉型梦魇正坐在红毯边上.......
织毛衣。
两根粗壮到离谱的胳膊夹着细细的毛线针,一针一针地绕线、穿过、拉紧,动作居然意外地熟练。它抬头发现露米娜在看自己,粗犷的脑袋歪了歪,朝她点了个头,然后继续低头织。
露米娜嘴角控制不住地跳了两下。
她转向雷米尔。
“所以你费了这么大工夫,搞了地下基地、铺了红毯、养了一堆梦魇……就是为了看这个?”
“不爽吗?”
雷米尔双手插兜,理直气壮。
“坏人被打成渣渣,好人在梦里翻身当英雄,还有比这更爽的事?”
露米娜安静了几秒,再次看向那个正在织毛衣的紧身衣壮汉。
“……确实挺爽的。”
她顿了顿。
“所以她有最终形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