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的冷是有重量的。
它不像芝加哥冬天的风,带着刀片刮你的脸。
这里的冷像几吨重的水银,顺着鼻腔灌进去,死命挤压肺叶里的最后一丝热气。
艾伦·斯特恩觉得自己快挂了。
作为前CIA技术分析师,他受过相当严苛的反审讯训练。
但这不代表他能扛得住海拔4000米加上零下40度的双重暴击。
他在生活舱里连灌了两袋葡萄糖,那股要把肺管子咳出来的感觉才稍微压下去。
林允宁把那块让他毛骨悚然的“会呼吸的芯片”封存进恒温箱,摘下防静电手套。
手很稳,一丝颤抖都没有。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晃了晃,里面是沈知夏临走前塞给他的速溶姜茶。
温吞的液体划过喉咙,在这鬼地方算是顶级享受。
“还能走吗?斯特恩先生。”
林允宁喝了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邀请他下楼买包烟。
“生物组刚挖出来点好东西,就在隔壁冰洞。带你去吸点富氧空气,顺便让你看看我们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烧钱。”
艾伦艰难地把自己从睡袋里拔出来。
他裹紧那件像宇航服一样臃肿的防寒服,像只笨拙的企鹅,跌跌撞撞跟在林允宁身后。
通道是连接生活舱和钻探区的保温软管。
脚下的金属板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巨兽的骨骼上。
……
钻探区是个临时冰洞。
为了防止钻头热量破坏样本,温度恒定在零下20度。
刚掀开厚重的帆布门帘,一股混合着臭氧、乙醇和陈旧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味道不好闻,但在极地,这意味着“生命”。
“老李,这数据是不是探头坏了?你再校准一次。”
被人叫做‘老李’的,是个穿着厚重羽绒服的中年人,头发乱得像刚被八级大风刮过的鸡窝,眼镜腿上缠着一圈发黄的胶布。
随队生物学家,李建国。
这会儿他正趴在一台便携式光谱仪前,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贴屏幕上。
旁边放着半个没吃完的冻梨,在这物资比黄金贵的鬼地方,这是顶级奢侈品。
“小林来了?”
李建国头也没回,手指在老式机械键盘上敲得啪啪响。
“正好,你是搞物理的,你来评评理。这光谱数据完全不符合热力学定律啊,我是不是该把博士学位证撕了去烤火?”
林允宁走过去。
他没急着看屏幕,先看了一眼旁边的恒温培养箱。
深冰芯样本管里,浑浊液体泛着幽幽绿光,像一只窥视现代世界的古老眼睛。
“2400米深的冰芯,”林允宁扫了一眼标签,“绿硫细菌?活的?”
“活得好着呢!简直是个怪物。”
李建国指着显微镜显示屏,上面几个不起眼的绿色斑点正在缓慢蠕动。
“这地方,没光,没热。每分钟能落到一个光子都算老天爷赏饭吃。按理说,这点能量还没传到反应中心,早该在传输路上耗没了。这可是几百万年前的冰层!”
艾伦凑过来,喘着粗气,一脸茫然。
“什么意思?细菌也会饿死?”
“意思就是,这违背了经典物理直觉。”
林允宁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迷宫,入口处点了一个小球。
“艾伦,想象一下,光子是一个醉汉,反应中心是出口。在经典物理学里,醉汉走路是随机的——撞墙、回头、绕圈子。这种‘随机游走’(RadoWalk)效率极低。”
他在迷宫里画了几条乱线,最后都在死胡同里断掉。
“在南极这种能量贫瘠的环境,如果细菌靠这种笨办法传能,早饿死一百万年了。大自然不养闲人。”
李建国把打印出的光谱图拍在桌子上,唾沫星子乱飞。
“但你看这个!能量传输效率,99%!甚至接近100%!这哪是醉汉,这简直是开了全图挂!现在最高效的人造太阳能电池板,跟这玩意儿比起来就是个烧火棍。”
林允宁接过图纸。
杂乱的波峰,极低的信噪比。
但在混乱线条背后,透着一种诡异的秩序。
不合常理。
充满热噪声的微观世界里,能量传输必然伴随着耗散。
除非……
林允宁瞳孔微缩。
他想起了刚才那块TPU芯片。那块在极低温下通过量子隧穿“听”到风声的芯片。
生物,硅基,量子态。
这三者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老李,”林允宁声音很稳,“这不是生物奇迹。这是一个大自然演化了亿万年的、完美的抗噪物理模型。”
他伸出手指,在光谱图的某个波谷轻点。
“它们不是在‘走’迷宫。它们是在‘流’过迷宫。”
艾伦一脸“你们这群科学家是不是疯了”。
李建国愣住,似乎抓住了什么,又不敢确定。
林允宁没解释,转身走向角落的通信终端,直接拔掉了李建国用来下载电影的硬盘插口。
“老李,借你原始数据用一下。我要验证一个猜想。”
……
昆仑站通信带宽很窄。
发高清视频成本太高。
于是林允宁没开和美国视频,直接切到黑底绿字的命令行界面。
纯文本交互,极客母语,这种环境下最高效的沟通手段。
手指在机械键盘上飞舞,指令如流水刷屏。
老李导出的细菌捕光复合物(FMOCoplex)蛋白质拓扑结构数据,被打包成一个压缩包。
加密IRC通道开启。
只有两个用户在线。
User:Aether_Zero(林允宁)
User:Cire_K(克莱尔)
芝加哥现在是凌晨三点。
市中心的高层公寓,应该是香槟与爵士乐流淌的时候。
Aether_Zero:[FMO_Structure.7z]发送成功。
Aether_Zero:没喝醉吧?帮我改一下Aether的代码,解构这个拓扑结构。我要能量哈密顿量矩阵。去掉侧链干扰,只留色素分子的空间坐标和耦合强度。
两秒后,回复跳出。
Cire_K:拜托,老板,你在我家装监控了?我才回家,刚把高跟鞋脱了你就来活儿。
林允宁能想象到克莱尔现在的样子。
她大概正穿着那条Prada当季亮片深V吊带裙,盘腿坐在地毯上,一边抱怨高跟鞋磨脚,一边眼神发亮地打开终端。
Aether_Zero:你就说干不干吧。
Cire_K:这玩意儿像个蛋白质?你不是去南极做实验了吗,改行搞生物了?维多利亚刚才还问,要不要给你寄防冻膏,她说你那张脸是公司固定资产,冻坏了影响估值。
林允宁笑了。
Aether_Zero:告诉维多利亚,脸没事。让她少抽点雪茄,这里的净化系统处理不了古巴烟。这东西可能是解决STM噪声的关键。另外,你现在的算力配额够跑个精细模型吧?
Cire_K:切,万恶的资本家。对了,跟你说个好玩儿的事情。方雪若正在算波斯地毯折旧费,因为程新竹那个小丫头喝多了,非要给方佩妮表演托马斯全旋,结果吐了维多利亚一身……
这就是以太动力。
一边是改变世界的硬核科技,一边是鸡飞狗跳的私人恩怨。
方雪若穿着真丝衬衫,冷着脸算清洁费;维多利亚穿着吸烟装,一脸嫌弃地把程新竹踢开;方佩妮大概正躲在角落,脸红得像苹果,不知所措地抱着靠枕。
……
Cire_K:搞定。典型的七点激子模型。耦合矩阵长得真漂亮,像艺术品。代码发过去了,记得给我加加班费,我要那款限量爱马仕,橙色的。
终端“滴”了一声。
屏幕滚落一段Pytho代码,夹杂着几行CUDA底层加速指令。
风格犀利、简洁,带着炫技的变量命名。
林允宁保存代码,没急着运行。
他坐在吱呀作响的转椅上,调整呼吸。
“艾伦,闭嘴,别出声。”
艾伦刚想问“这就完了?”,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林允宁闭上眼。
“系统。”
心念一动。
“启动模拟科研。”
【指令确认。】
【课题:细菌捕光复合物(FMO)能量传输机制解析与量子相干性验证。】
【注入模拟时长:500小时。】
冰雪、仪器、老李的抱怨、艾伦的呼吸,瞬间退潮。
意识坠入纯白虚空。
克莱尔传来的哈密顿量矩阵解体、重组,化作七个散发幽光的色素分子团,悬浮在面前。
不再是枯燥数据,这是一个微观宇宙。
一颗光子撞进来。
经典视角下,这颗光子产生的激子(Excito)该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但在这里,林允宁看到了真相。
激子没有“选择”一条路。
它瞬间分裂成无数道波纹,同时流向所有路径。
叠加态。
像水流过网格,同时经过每一个节点,在终点汇聚。
H|ψ(t)>=i?d|ψ(t)>/dt
薛定谔方程在虚空浮现。
林允宁盯着那些波纹,发现了一个惊人现象。
环境热噪声(PhooBath),并没有像传统量子理论认为的那样破坏相干性(Dephasig)。
相反,那些混乱的噪声,竟然在特定节点上帮了激子一把!
当激子陷入局部能量陷阱,噪声给了它“推力”,让它跳出来,继续流向终点。
“环境辅助量子输运(ENAQT)……”
林允宁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
大自然的算法。
它没试图屏蔽噪声,那样太耗能,那是人类才会干的笨事。
大自然选择与噪声共舞。
利用噪声的能量,维持量子态搜索效率。像冲浪者利用海浪前行,而不是试图填平大海。
这不仅仅是生物学。
这是一套演化了亿万年的、完美的量子滤波算法。
“如果把这个机制,写进STM的反馈回路……”
思维飞速运转。
他在虚空中重构代码,将生物逻辑翻译成数学语言。
拓扑滤波、相位匹配、噪声利用……
【第420小时:算法重构完成。引入非马尔可夫噪声项。】
【第485小时:模拟验证成功。信噪比提升300%。】
【模拟结束。】
林允宁猛地睁眼。
现实只过一瞬。
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人看清猎物喉管的亮光。
他起身,带起一阵风,连防寒服拉链都没拉好就往外走。
“走。”
“去哪?”艾伦刚喘匀气,一脸懵逼。
“回STM实验室。”林允宁大步流星,“去抓那个幽灵。”
……
独立实验舱,温度死寂地维持在20K。
昂贵的超导STM像头沉默巨兽,探针悬停在铁基超导材料表面。
屏幕上,依然是令人绝望的“雪花屏”。
宇宙射线、冰川蠕变、地球另一端的微弱震动,都化作杂乱电压信号,将那个理论中存在的微弱信号埋得严严实实。
林允宁坐到控制台前,手指如飞。
没调整硬件,没加物理屏蔽层。
他只是打开控制软件后台,将刚才悟出的“仿生量子滤波算法”编译进去。
“你在干什么?”艾伦凑过来,看着满屏晦涩符号,“这能行?不用加铅板挡辐射?”
“有时候,堵不如疏。”
林允宁头也没回。
“艾伦,如果外面刮台风,你是把门窗焊死,还是顺着风向造个风力发电机?”
“我……”艾伦语塞。
“看好了。”
回车键敲下。
Copilig...
Algorithijected.
Resycig...
屏幕上的波形突然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
狂暴跳动的噪声线变得柔顺。杂乱尖峰像被某种力量“梳理”过,相互抵消、融合。
林允宁利用了环境噪声。
他让STM探针不再死板读取数据,而是像那个细菌里的激子,利用噪声能量,在量子叠加态中寻找唯一的“真相”。
实验室安静得只能听到压缩机嗡嗡声。
林允宁缓缓转动旋钮,调整偏压。
V_bias=0
屏幕上的基线变得平直如镜。
在那绝对的零点,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一条细长、锐利、傲慢的峰线,缓缓升起。
孤零零立在那里。
无分裂,无偏移。
就在零点。
零偏压电导峰(ZeroBiasCoductacePeak,ZBCP)。
像闹市区嘈杂人声中,突然听到一个绝对纯净的高音C。穿透一切混乱,直击灵魂。
艾伦不懂物理,但看着那个完美峰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种数学上的完美感,带来一种近乎神性的压迫力。
“这是……”艾伦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
“马约拉纳费米子。”
林允宁松开旋钮,向后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他端起手边那杯冻成冰碴的速溶咖啡,像品尝绝世美酒一样抿了一口。
“粒子即反粒子。在拓扑超导体的尽头,它终于肯露面了。”
他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艾伦,神情松弛,像刚解开一道不太难的数独。
“艾伦,帮个忙。”
“什……什么?”
“联系国内的赵振华院士。”林允宁指了指终端,“告诉他,论文可以发了。标题我都想好了。”
“从今天起,超导领域的规则,甚至量子计算的规则,得由华夏人重新定义了。”
艾伦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东方人。
昏暗灯光下,林允宁苍白消瘦的脸,竟让他产生错觉——坐在那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而此时。
距离他们几千公里的冰层深处,那个微弱信号源——那块TPU芯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原本0.86Hz的脉冲频率,突然跳动一下。
变成了一个更复杂、带有某种数学韵律的波形。
01001000...
像问候。
又像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