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过去了。
这一晚,帕洛阿托,瑰丽酒店的行政套房,正在召开一次紧急会议。
凌晨三点,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一盏阅读灯投射出冷白色的光圈。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缩咖啡冷却后的酸涩味。
林允宁并没有像电影里的黑客那样疯狂敲击键盘。
相反,他正拿着一支普通的HB铅笔,在一张印着酒店Logo的便签纸上画图。
那是几个互相连接的圆圈,旁边标注着希腊字母θi和ωi。
电脑屏幕上,来自芝加哥实验室的实时数据流正在不断刷新。
那团代表脑电波的红色流体正在屏幕中央疯狂地打转,像是一个即将把自己撕碎的漩涡。
扬声器里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这绝对不行!这是拿病人的生命在赌博!”
说话的是芝加哥大学神经内科的格林伯格教授(Dr.Greeberg),他也是程新竹的博士生导师,受了以太动力和辉瑞的聘用,担任这次临床试验的首席安全官。
即便隔着几千公里和一条网线,他那种权威受到挑战的愤怒依然清晰可闻。
“新竹,看看那个伽马频段的功率谱密度!已经超过基线400%了!这是典型的‘发作间期癫痫样放电’(IEDs)。
“根据赫尔辛基宣言和FDA的临床指导原则,必须立刻通过静脉注射安定,并终止试验!”
视频那头,程新竹穿着白大褂,额头上全是汗。
她死死地按着麦克风的静音键,转头看向屏幕外的某处,显然是在等林允宁的指令。
林允宁放下了铅笔。
他拿起桌上的麦克风,声音沙哑但平稳:
“格林伯格博士,如果你现在注射安定,你就切断了这些神经元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长程连接。这次试验就废了。”
“废了总比死人强!”
格林伯格吼道,“你是个物理学家,你不懂大脑的脆弱性!”
“我不懂大脑,但我懂振荡系统。”
林允宁把那张便签纸举到摄像头前,尽管他知道对方可能看不清,“这不是癫痫,这是相位滑移(PhaseSlip)。
“想想看,格林伯格教授。AD-02清除了淀粉样蛋白,突触传导阻滞消失了。成千上万个神经元像是刚从禁闭室放出来的囚犯,都在试图同时说话。
“根据库拉莫托模型(KuraotoModel),当耦合强度K超过临界值Kc时,系统会自发寻求同步。但现在它们找不到那个统一的相位,所以在互相干扰。”
“我不在乎什么库拉莫托!”
格林伯格打断了他,“我只给你五分钟。五分钟后如果波形不平复,我就强行介入。”
林允宁看向程新竹:“新竹,去库房。把那个声光头盔原型机拿出来。”
“孟阿姨的那个声光头盔?”
程新竹愣了一下,“那个是辅助治疗……”
“这种情况下,它可以当成一个高精度的频闪仪来用。”
林允宁的语速加快,“给受试者戴上。把视觉刺激频率锁定在40Hz,听觉刺激设为40Hz的等时差双耳节拍(BiauralBeats)。我们需要一个外部的‘序参量’(OrderParater)。”
“你想做什么?”格林伯格警惕地问。
“既然它们找不到节奏,我就给它们一个节奏。”
林允宁盯着屏幕上那团混乱的红色,“我要在这个混沌系统里,强行插入一个吸引子。”
……
芝加哥,以太动力生物实验室。
气氛紧张得快要凝固。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像是催命符。
程新竹手有些抖,但动作依然利索。
她把那个看起来有点像VR眼镜、但这会儿还连着裸露导线的头盔扣在了病床上老人的头上。
“启动。”
耳机里传来了低沉的嗡嗡声。
头盔内部的LED灯阵开始以每秒40次的频率闪烁。
这种高频闪烁如果正常人盯着看,两分钟就会想吐。
“心率110,血压150/95。”
实习生在一旁汇报数据,声音发颤。
“看着脑电图。”
程新竹死死盯着监视器。
第一分钟,波形依然混乱,那个代表危险的尖峰甚至更高了。
格林伯格博士已经拿起了装满安定的注射器:“够了,准备推注……”
“等等!”林允宁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看相位差。”
屏幕上,原本散乱分布在0到2π之间的相位点,突然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开始向中间聚拢。
那是一种奇妙的物理现象。
就像是操场上乱跑的学生,突然听到了集合的哨声。
那个原本试图冲破阈值的能量尖峰,并没有消失,而是变得宽大平缓。
杂乱的噪音变成了有节奏的律动。
那是40Hz的伽马波震荡。
大脑皮层的神经元放弃了各自为战的尖叫,开始跟随着外部的闪光,整齐划一地“喊口号”。
“同步了……”
格林伯格手里的注射器悬在半空。
他推了推眼镜,脸几乎贴到了屏幕上,“这不可能……癫痫样放电被……同化了?”
“是夹带(Etrait)。”
林允宁靠回椅背,长时间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
他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那是胜利的味道。
“就像你在摇晃的桥上齐步走。只要步调一致,能量就会在相干中耗散,而不是积累成破坏性的冲击。”
他看着视频里程新竹瘫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的样子,轻声说道:
“危机解除。新竹,记录下这一组相位锁定的参数。这有可能是我们要找的‘钥匙’。”
……
次日上午,加州山景城。
通往Googleplex的101号高速公路上,车流如织。
黑色的凯迪拉克Escade里,气氛并不像昨晚那么紧绷,但依然不够轻松。
克莱尔正对着化妆镜补救她的眼线。
她今天穿了一件香奈儿的斜纹软呢外套,却要在里面搭配一件印着“HelloWorld”的极客T恤,美其名曰“入乡随俗”。
“我真搞不懂谷歌这帮人。”
克莱尔一边用棉签擦掉晕开的眼影,一边吐槽,“他们管那个叫什么?GBike?那种五颜六色的自行车看起来像是给马戏团小丑骑的。而且听说他们的食堂里全是羽衣甘蓝,连可乐都藏在柜台
“那是为了让员工活得更久,好多写几年代码。”
方雪若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正在做最后的核对。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因为昨晚通宵研究YouTube的财报。
“别抱怨了,克莱尔。待会儿见到苏珊·沃西基的时候,把你那副‘我是艺术家’的派头收一收,显得专业点。”
方雪若抬起头,语气严肃,“YouTube现在是谷歌的出血点。他们每秒钟都要处理20小时的上传视频,带宽成本是天文数字。再加上Via那个10亿美元的版权诉讼,苏珊现在的压力比我们大得多。”
林允宁坐在后座,视线却一直停留在后视镜上。
那辆黑色的福特SUV依然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持着三个车位的距离。
“迈克尔换班了。”
林允宁突然开口,“换了个开车比较激进的年轻人。刚才变道的时候差点蹭到旁边那辆特斯拉。”
“那估计是BIS的见习探员,没准儿把跟踪我们当成结业考试了。”
维多利亚·斯特林坐在副驾驶,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Vogue》。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看起来没那么咄咄逼人的米色羊绒套装,但那种华尔街大鲨鱼的气场依然藏不住。
“老板,你确定要跟Google谈技术合作?BIS的人就在后面看着。”
“正因为他们在看着,所以才要谈。”
林允宁收回目光,“如果我把这套算法卖给洛克希德·马丁做导弹,他们会立刻封锁我。但我如果把它卖给Google做视频去重,那就是商业行为。
“而且,我需要Google的处理器技术。那种张量处理器的原型机,现在只有他们手里有。”
车子驶入Googleplex园区。
并没有想象中的高楼大厦,只有成片低矮的玻璃建筑掩映在绿树中。
草坪上有人在打排球,有人牵着狗散步,看起来更像是个大学校园而不是全球科技巨头。
“到了。”
林允宁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推开车门。
加州的阳光依旧灿烂,但他感觉到的只有冷峻的商业逻辑。
……
“SpaceShipOe”会议室。
这里的装修风格正如克莱尔吐槽的那样,充满了“刻意的轻松”。
懒人沙发和乐高积木拼成的桌子,角落里甚至还放着一个滑梯。
但坐在对面的两个人,却一点都不轻松。
苏珊·沃西基(SaWojcicki)手里拿着一杯绿色的蔬果汁。
她看起来很温和,像个住在郊区的家庭主妇,但在这个被称为“Google女房东”的女人面前,连创始人拉里·佩奇都要敬让三分。
坐在她旁边的是杰夫·迪恩(JeffDea)。
这位传说中“编译器都要给他道歉”的工程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Google文化衫,正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敲着代码。
他看到有过几面之缘的林允宁,笑着打了声招呼。
“林先生,我看过你在SLAC的演讲。”
苏珊放下蔬果汁,开门见山,“把流体拓扑学引入物理是个天才的想法。但我很好奇,这跟我们要卖广告有什么关系?”
“因为信息也是一种流体,苏珊。尤其是那种无论你怎么堵都堵不住的盗版视频流。”
林允宁没有坐那个看起来很难爬起来的豆袋沙发,而是拉过一把硬椅子坐下。
“我不想浪费大家的时间展示PPT。克莱尔,把那个Deo跑起来。”
克莱尔把铝合金箱子连上投影仪。
“等等。”
一直低头敲代码的杰夫·迪恩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并没有看向屏幕,而是看向林允宁。
“林先生,我看过你在GitHub上的代码。那个拓扑映射表。”
杰夫·迪恩推了推眼镜,“你用了一种很奇怪的非线性降维方法。如果是针对特定几何体,比如机翼,确实很快。
“但是,YouTube每天新增的数据量是PB级的。你的算法复杂度看起来像是O(N^3)。如果我把它部署到我们的分布式集群上,MapReduce的过程会被那个拓扑计算卡死。
“我不关心它有多精准,我只关心它能不能扩展(Scale)。如果不能在毫秒级处理完一个请求,它对Google来说就是垃圾。”
这是典型的工程师思维。
在Google,如果不具备可扩展性,再好的算法也是玩具。
林允宁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杰夫,你认为它是O(N^3),是因为你还在用欧几里得空间的距离去思考。”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莫比乌斯环,然后在上面点了两个点。
“在低维空间里,这两个点的距离很远。计算它们的关系需要遍历整个网络。
“但是……”
林允宁把马克笔的笔尖按在白板上,用力一划,“如果我们把数据映射到一个同调群(HoologyGroup)上呢?
“对于视频来说,无论你怎么剪辑、翻转、变色,它的‘贝蒂数’(BettiNubers,拓扑特征)是不变的。
“我的算法不需要遍历所有像素。它只需要计算这些拓扑不变量。这个过程,在经过特定的预处理后,是O(1)的。
“常数级复杂度。和视频长度无关,和分辨率无关。”
杰夫·迪恩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盯着那个莫比乌斯环看了足足十秒钟。
“证明给我看。”他说。
林允宁对克莱尔打了个响指。
大屏幕亮起。
左边是一段《辛普森一家》的原始片段。
右边是一段经过了水平翻转、色彩反转、加了噪点、甚至中间被恶意剪掉了几秒钟的“处理版”。
这是Via律师团最喜欢用来刁难Google的案例。
目前的哈希指纹技术对这种视频完全失效。
“Ru.”
林允宁下令。
屏幕上没有出现花哨的流体动画。
只有一个黑色的终端窗口。
几乎是在回车键按下的瞬间,一行绿色的字跳了出来:
TopologyMatchFoud.Siirity:99.92%.
ProcessigTi:4s.
4毫秒。
杰夫·迪恩猛地转头看向林允宁,眼神里的怀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同类时的兴奋。
“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除非你把视频流本身当成了一个流形来处理……你用了持续同调(PersistetHoology)?”
“不仅仅是持续同调,我还加了一点‘林氏修正’。”
林允宁放下马克笔,“杰夫,这不仅能帮你们抓盗版。
“这还能帮你们去重。我知道你们的服务器里存了多少份重复的《江南Style》。只要用了这个,你们的存储成本至少能砍掉30%。”
苏珊·沃西基的眼睛亮了。
作为负责赚钱的人,她对技术细节不感兴趣,但“砍掉30%成本”这句话就像是天籁之音。
“30%……”
苏珊迅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那可是数亿美元甚至十几亿美元的净利润,“林先生,你想要什么?现金?还是股票?”
“我不是来卖代码的。”
林允宁坐回椅子上,身体后仰,“作为交换,我要算力。”
他直视着苏珊的眼睛:“我知道你们内部有一个代号叫‘TPU’的芯片项目。虽然还在FPGA验证阶段。我要那个原型机的远程访问权限。最高优先级。”
杰夫·迪恩的眉毛挑了一下。那是Google最高级别的机密项目之一。
“还有,”林允宁继续说道,“我要YouTube的数据接口。
“我要我的AI模型能‘看’YouTube上的所有视频。不是为了分析用户,而是为了让它学会理解这个物理世界——怎么走路,怎么摔倒,怎么拥抱。
“作为交换,这套视频指纹算法,我给Google永久免费授权。”
苏珊看了一眼杰夫。
杰夫·迪恩微微点了点头。
对于一个技术痴来说,用一些闲置的算力和本来就公开的数据,换取一个能重构搜索逻辑的算法,简直是赚翻了。
“成交。”
苏珊伸出手,脸上露出了职业化的微笑,“林,欢迎加入Google的……生态伙伴计划。”
……
下午五点。
Google食堂,“查理咖啡馆”(Charlie'sCafe)。
这里的自助餐确实名不虚传,但也确实如克莱尔所说,健康得让人发指。
克莱尔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藜麦沙拉,一脸的生无可恋:“咱们是来谈上亿生意的,结果就让我吃草?刚才那个杰夫·迪恩还问我要不要试试他们的康普茶(Kobucha),那是人喝的吗?那是刷锅水发酵了吧?”
方雪若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她刚刚签完意向书,心情大好:
“知足吧。这顿‘草’吃完,以太动力的估值至少能涨一倍。而且我们拿到了TPU的访问权,晓峰不用再在那几块显卡上绣花了。”
林允宁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草坪上骑着GBike穿梭的程序员们。
这里的氛围太轻松了。轻松得让人嫉妒。
这些人不需要担心被FBI跟踪,不需要担心代码被封锁,他们只需要担心食堂今天的龙虾新不新鲜。
“老板,你在想什么?”
维多利亚端着一杯黑咖啡坐过来,“看起来不像是个刚做完大生意的样子。”
“我在想……”
林允宁刚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国际长号。
+39。
意大利,的里雅斯特。
林允宁接起电话,声音有些沙哑:“你好?”
“林先生?”
电话那头是一个热情洋溢的意大利口音,背景里甚至能听到海浪声,“我是ICTP(国际理论物理中心)的费兰多。
“虽然正式公告要在8月8日狄拉克诞辰日才发布,但我受委员会委托,必须提前通知您这个好消息。
“鉴于您在非平衡态流体拓扑场论以及质量间隙几何解释上的开创性工作,委员会一致决定,将2009年度的狄拉克奖章(DiracMedal)授予您。”
林允宁的手指紧紧扣住了手机边缘。
狄拉克奖章。
那是理论物理学界的最高荣誉之一。
它不颁发给诺贝尔奖得主,因为它的含金量足以和诺奖并肩。
每一个名字刻在那个奖章上的人,都是写进教科书的人物。
“谢谢。”
林允宁轻声说道,语气里并没有太多的狂喜,反而多了一丝沉重,“我很荣幸。”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怎么了?”
方雪若察觉到了异样,“谁的电话?”
“ICTP。狄拉克奖。”林允宁淡淡地说。
“天哪!”
克莱尔惊呼一声,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里,“老板!狄拉克奖?那可是终身成就级别的!有了这个,BIS那帮人总该有所顾忌了吧?这可是全世界物理学家的认可!”
她立刻兴奋地掏出手机准备发推特,“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全世界!这也太酷了!”
只有林允宁没有笑。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在那片充满极客气息的草坪边缘,那辆黑色的福特SUV依然停在那里。
车窗降下来一半,那个换班的年轻特工正把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里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汉堡,眼睛虽然戴着墨镜,但林允宁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冰冷,粘稠,如影随形。
“顾忌?”
林允宁看着那辆像影子一样的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克莱尔。你错了。
“科学家分两种。一种是爱因斯坦那样的,坐在象牙塔里,写写公式,是全人类的吉祥物,大家都会敬仰他,保护他,因为他看起来无害。
“另一种是奥本海默那样的。”
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掌纹里仿佛还残留着在SLAC黑板上留下的粉笔灰。
“他掌握了危险的知识。他能造出火,也能造出毁灭。
“这个奖,只是帮那帮政客确认了一件事——我属于后者。我不再是一个稍微聪明点的商人生意人,我变成了一个拿着核按钮的孩子。”
林允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从今天起,他们不会再试图用法律赶我走。
“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把我关进笼子里,彻底国有化。”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反射出他冷峻的脸。
“准备回芝加哥吧。
“既然他们想看奥本海默,那我就给他们演一出好戏。不过这次,我不去洛斯阿拉莫斯,我要自己建一个曼哈顿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