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的黄昏不带一丝水汽。
帕洛阿托的空气里,悬浮着干燥的桉树油味和被暴晒了一整天的沥青味。
瑰丽酒店(RosewoodSadHill)的露台上,白色的遮阳伞已经被侍者收起,发出帆布摩擦的沙沙声。
维多利亚·斯特林站在露台边缘,手里并没有拿着惯常的马提尼,而是一瓶冒着冷气的矿泉水。
她眯着眼睛,盯着酒店大门外那辆熄火停在路边的黑色福特SUV。
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在这个距离看过去,像是一块融化在柏油路上的黑色硬糖。
“那个叫迈克尔的特工已经在车里坐了六个小时。”
维多利亚转过身,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脆响。
她把矿泉水递给旁边的侍者,指了指那辆车,“把这个送过去。顺便问问他,如果我们要叫客房服务送牛排,需不需要给他也带一份五分熟的。毕竟这是公款,我可以算在‘安保费用’里。”
侍者愣了一下,端着托盘走了过去。
“你这是在挑衅BIS(工业与安全局)。”
林允宁坐在藤椅上,整个人陷在软垫里。
他刚刚结束了一轮高强度的思考,衬衫的领口敞开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还有压痕。
他手里正剥着一个加州特产的脐橙。
橙皮很厚,汁水溅出来,让他皱了皱眉。
“我这是在‘统战’。”
维多利亚坐回他对面,翘起二郎腿,丝袜摩擦发出轻微的响声,“那个索恩博士既然把监控级别提到了‘战略资产’,那这帮人就是我们的免费保镖。不用白不用。
“再说,如果不给点小恩小惠,万一明天去Google的路上这哥们手一抖,把我们当成‘潜逃’给截停了怎么办?”
“只要他不进会议室,我就当他不存在。”
林允宁把一瓣橙子塞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
他抽了张纸巾擦手,指关节有些发白,“物理学界的背书是好用,威滕教授一句话顶十个说客。但这玩意儿是防守用的,能保命,但不能帮我们赚钱。”
方雪若坐在一旁的圆桌前,膝盖上放着一台厚重的ThikPadT400。
散热风扇在全速运转,发出嗡嗡的低噪。
“明天上午十点,山景城,Googleplex。”
方雪若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手指在触控板上用力滑动,显然表格里的数据让她有些头疼,“接待规格很高,施密特(EricSchidt)和佩奇(LarryPage)都会在。但我还是得泼盆冷水。
“Google是靠数据起家的。对他们来说,YouTube的原始视频库和GoogleBooks的扫描件,那是家底。你要让他们开放底层训练接口给你?这就好比你走进肯德基后厨,说‘借你们的秘制调料给我炒个蛋’。”
“他们会给的。因为现在的肯德基,只会炸鸡,不会做满汉全席。”
林允宁把橙子皮扔进垃圾桶,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你们看现在的Google,搜文字,它是神。但搜视频、搜图片?它是瞎子。”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YouTube现在的推荐算法还是基于标题和标签的。
“视频里到底拍了什么,是猫在跳舞还是有人在造炸弹,机器根本看不懂。
“他们守着这堆金山,却只能当废铁卖广告。
“我在SLAC展示的那个流体拓扑算法,不仅仅是算激波的。
“它本质上是一个能够处理高维连续变化的特征提取器。如果把它用在视频流分析上……”
林允宁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我给他们一把能切开这些‘非结构化数据’的手术刀。作为交换,我只要让我的算法在他们的数据池子里游两圈,吃点自助餐。
“而且,咱们那个还没动工的‘以太研究院’,光有算力没有数据,那就是台空转的发动机。我得给它找点口粮。”
维多利亚看着林允宁,突然笑了。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桌面上顿了顿。
“空手套白狼。老板,你现在的行事风格,越来越像那帮华尔街的秃鹫了。不过……”
她点了火,深吸一口气,“我喜欢。”
……
北京时间,上午九点。
上海,张江高科园区。
镜头那边没有阳光,只有漫天灰白色的雨幕。
梅雨季的上海,空气湿度饱和到了99%,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喝水。
雨点密集地砸在蓝色的彩钢板围挡上,发出炒豆子般的噪音。
背景里是泥泞不堪的工地,黄色的泥浆水顺着车辙印流淌。
“老陈!那个抽水泵怎么停了?再去搞一台来!地下二层要是积水了,我唯你是问!”
方震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身上穿着一件印着“中建八局”字样的反光背心,背心上全是泥点子。
他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正对着那边吼。
吼完,他才转过身,对着架在临时工棚里的摄像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允宁啊,这鬼天气。”
方震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熬了夜,“基坑刚挖到地下三层,就碰上了流沙层,还有地下水渗漏。昨天晚上我和老陈带着人堵了一晚上的漏点。
“你看看这环境。”
他把摄像头转了个向。
镜头里是一栋外立面刚挂了一半石材的灰色建筑。
没有任何显眼的标识,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药厂仓库。
“这楼看起来土,里头全是钱。”
方震压低了声音,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凑近镜头,“按照你给的标准,地下室墙体里焊了整整两层的铜网,那是法拉第笼。独立的工业光纤是从市政管道的夹层里偷着接过来的,没走园区的公共路由。
“只要你的芯片能运进来,往那一插,这就是个黑箱。别说信号溢出,就是EMP(电磁脉冲)打过来,这里头的数据也丢不了。”
林允宁看着屏幕里那个满脸胡茬、裤腿上全是泥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辛苦了,方叔叔。通风系统一定要做好,那种高密度计算产生的热量很恐怖,比药厂的发酵罐热多了。”
“放心吧,我有数。我就是搞地产的,这辈子盖了多少楼,这点事还搞不定?”
方震摆了摆手,把摄像头递给了旁边的人,“行了,我不跟你扯了,我要去盯着他们浇筑混凝土。丫头,你跟他说。”
镜头晃动了一下,画面里出现了一张素净的脸。
沈知夏没打伞。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牛仔裤的裤脚挽到了脚踝,脚上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雨靴。
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背景是烟雨蒙蒙的张江,远处是一条浑浊的小河,岸边的柳树被雨水冲刷得翠绿欲滴。
“怎么不打伞?”
林允宁下意识地皱眉,隔着屏幕,他仿佛能闻到那股潮湿的泥土腥气。
“打伞干活不方便。”
沈知夏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在阴沉的雨天里显得格外亮眼,“这梅雨天虽然烦,但空气是真的润,比芝加哥那个大风筒舒服多了。而且……”
她指了指身后的工地,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
“这雨声大,刚好能盖住地下以后那些大功率风扇的动静。周围的居民还以为是下雨呢,这叫天然隔音。”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的文件袋,拉开拉链,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蓝图,展开在镜头前。
“你看,这是我要的一楼大厅设计图。”
沈知夏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指甲修剪得很短,“这里是‘老年康养中心’的活动室,这里是理疗区,这边还留了个老年大学的教室。
“我和街道办的大妈们聊过了,她们对这个项目特别支持,甚至还要送锦旗。以后这里每天都会有几百个老头老太太来跳舞、下棋、量血压。”
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默契:
“谁能想到,这帮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脚底下,埋着全世界最快的算力怪兽?
“这就叫灯下黑。你在天上飞,方叔叔在地下挖,我就在地面上守着这扇门。咱们这也算是‘三位一体’了。”
林允宁看着屏幕。
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小女孩,现在站在泥泞的工地上,为了守护他的秘密,正在编织一张巨大的伪装网。
那种因为长期处于高压博弈状态而紧绷的神经,突然松了一下。
“快去擦干头发,别感冒了。”
林允宁伸出手指,隔着冰冷的屏幕,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影像,“等我回去,给你带点加州的阳光。”
“知道了,啰嗦。你也别太累,我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沈知夏收起图纸,冲着镜头挥了挥手。
视频中断。
屏幕变回了漆黑一片,映出林允宁略显疲惫的脸,还有窗外加州依然刺眼的阳光。
……
深夜。
加州,帕洛阿托。
酒店的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冷风直吹。
林允宁打开VPN,指纹验证通过,接入了芝加哥实验室的内网。
屏幕闪烁了一下,视频接通。
并没有预想中安静的实验室画面。
背景音里充斥着离心机的嗡嗡声和玻璃器皿的碰撞声。
程新竹正背对着镜头,双手叉腰,对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刚毕业的实习生训话。
“我说了多少次!离心管要配平!配平!哪怕只差0.1克,转速上一万转这台机器就会变成震动棒!你是想把实验室震塌吗?”
那个实习生缩着脖子,手里拿着移液枪,大气都不敢出。
程新竹转过身,这才看到屏幕亮了。
她今天没穿那件印着海绵宝宝的卫衣,而是套了一件崭新的、挺括的白大褂。
最显眼的是胸口别着的那枚银色铭牌,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
Dr.Cheg,Ph.D.
那行字刻得很深,显然是刚领到的。
“哟,程博士,火气这么大?”
林允宁笑了,端起手边的冰水喝了一口,“博士刚毕业,就挂上名牌了,是怕实验室的离心机不知道你是博士吗?”
程新竹直起腰,极其严肃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低头煞有介事地调整了一下铭牌的角度,并没有因为老板的调侃而放松。
“允宁,你不懂。”
她一本正经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作为技术负责人的威严,“这是为了镇住那些新来的实习生。这帮小孩毛手毛脚的,我不戴个牌子,他们还以为我是哪个高中来做暑期实践的。
“而且……这提醒我自己,现在我有资格签发实验报告了。这可是法律责任。”
她挥手让那个实习生出去,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行了,别贫了。出事了。”
林允宁闻言,放下水杯,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AD-02的数据有问题?”
“是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程新竹叹了口气,操作鼠标,调出一组复杂的数据图表,推送到林允宁的屏幕上。
“这是AD-02二期临床的一组最新监测数据。在常规指标上,药物对β-淀粉样蛋白的清除效果非常显著,认知能力评分也有提升。但是……”
她指了指屏幕右下角的一张脑电波(EEG)频谱图。
那是一团杂乱无章的波形,像是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球。
但在某些特定的频段,波形突然变得尖锐密集,像是一排排细密的锯齿,突兀地刺破了原本的平稳。
“在几位高敏感的受试者身上,我们在服药后2小时左右,监测到了这种无法解释的高频震荡。”
程新竹的声音变得凝重,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那道锯齿,“我们的医疗顾问团队——那几个来自西北大学附属医院的神经科老专家——看了这组数据,脸色很难看。
“他们认为这是‘亚临床癫痫样放电’(SubcliicalEpileptiforDischarges)。
“虽然受试者没有表现出抽搐等外在症状,但这在大脑里就是一场微型的风暴。如果这是真的,那这就是严重的不良反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FDA绝对不会批准一种可能诱发癫痫的药物上市。专家组建议剔除这组数据,甚至……暂停试验。”
暂停试验。
这四个字对于一家处于烧钱阶段的生物医药公司来说,基本等同于判了死刑。
林允宁没有说话。
他盯着屏幕上那团“杂草”。
他不是医生,看不懂那些医学术语。
但在他的眼里,这些波形并不是毫无意义的乱码。
他把图片放大,再放大。
盯着那个锯齿状的波峰。
那种忽高忽低的震荡,那种看似随机实则包含着某种自相似性的结构。
像极了他在SLAC的黑板上画出的那个胶子场涨落。
也像极了SpaceX火箭喷管里,那层破碎的边界层湍流。
“新竹,把这段被标记为‘危险噪声’的原始波形发给我。”
林允宁突然开口,声音里没有惊慌,反而带着一丝探究的冷静。
“全部吗?这是几百兆的数据……”
“全部。不要做任何滤波处理,我要最原始的信号。连背景噪音都要。”
几十秒后。
数据包传输完毕。
林允宁打开了他在芝加哥实验室编写的那个流体模拟软件——也就是那个刚刚开源的“NS-Topology-Solver”。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这是一个疯狂的尝试。
用计算火箭引擎湍流的求解器,去分析人类大脑的神经信号。
这在传统科学界看来,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胡闹。
但林允宁知道,在数学的底层,万物同构。
无论是宏观的流体,还是微观的粒子,亦或是大脑中数亿个神经元同时放电形成的电场,它们都遵循着某种能量流动的拓扑规律。
“如果你是癫痫,那你就是无序的崩溃,是熵增。”
林允宁轻声自语,眼神如刀,“但如果你是某种被药物激发的高阶有序态……那你就不应该叫噪声。”
他修改了求解器的边界条件。
把脑电波的电压值映射为流体的“压力”,把频率映射为“流速”。
“让我们看看,如果不把你当成电波,而是当成一种‘流体’,你会流向哪里。”
回车键敲下。
啪。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
笔记本的风扇开始加速,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一头被唤醒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