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的五月,空气里混杂着查尔斯河的水腥味和老城区特有的红砖粉尘味。
“滴——!!!”
一声刺耳的长笛音喇叭在耳边炸响,紧接着是一串含妈量极高的波士顿本地骂街。
“往哪开呢!这是单行线!看不见地上的箭头吗?那是油漆画的,不是行为艺术!”
一辆黑色的林肯城市轿车此时正尴尬地卡在剑桥市的一处环岛中间,进退两难。
开车的克莱尔一脚把刹车踩死,整个人差点弹起来撞到遮阳板。
“闭嘴吧你个Puxxy!”
克莱尔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
那头浓密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完全没了平日里时尚博主的精致,“这里的路牌是给脑残看的吗?上一秒还是马萨诸塞大道,下一秒就变成只有松鼠能钻进去的小巷子了!”
她缩回脑袋,气得直拍方向盘,转向后座:
“老板,这导航真的废了。GPS信号在这一片跟智障一样,刚才它甚至让我直接开进查尔斯河里去喂鸭子。”
后座上,赵晓峰整个人缩成一团,怀里死死抱着那个银色的工业级铝合金手提箱。
刚才那个急刹车让他脑门直接磕在了前排座椅的硬塑料壳上,瞬间红了一片。
“姐,亲姐,咱能稳点吗?”
赵晓峰带着哭腔,双手勒得指节发白,“这箱子里可是咱们的身家性命。这里面的金线要是震断一根,哪怕只有几微米,咱俩就得留在林老师公司刷盘子还债了。”
“别嚎了,刷盘子人家都嫌你慢。”
方雪若坐在副驾驶,正对着化妆镜补救刚才因刹车而画歪的口红。
她倒是淡定,只是手指紧紧扣着门把手暴露了她的紧张,“允宁,还有十五分钟典礼开始。如果我们不能在五分钟内找到哈佛科学中心的卸货区,我们就得扛着这五十斤重的设备,穿着礼服跑两公里。”
林允宁坐在后座右侧,手里没拿那台信号丢失的GPS,而是摊开了一张皱巴巴的纸质地图。
他也没穿外套,身上那件高定的衬衫领口敞开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
他没理会车外的喇叭声,手指在地图复杂的网格线上快速滑动。
“波士顿的老城区是典型的非欧几何结构,它是顺着牛径修的,不符合欧几里得公理。”
林允宁抬起头,眼神清亮,“克莱尔,别管那个导航了。听我的。挂倒挡,退出去。”
“退?后面那辆皮卡会撞死我的!”
“他不敢,他车头有伤,再撞保险公司就拒赔了。”
林允宁语气笃定,“退三米,然后向右打死,切进那个看起来像是垃圾通道的巷子。”
“那是死胡同!”
“那是拓扑捷径。”
林允宁把地图一合,“在这个流形上,看起来是死路的地方,往往连接着后台的卸货区。相信数学,也相信我。”
克莱尔咬了咬牙,一脚油门轰下去。
林肯车像条巨大的黑色泥鳅,违章切过双黄线,在那辆皮卡司机的惊恐注视下,一头扎进了旁边阴暗的小巷。
果然,穿过堆满垃圾桶的狭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哈佛科学中心,货物接收处。”
方雪若看着那块不起眼的铁牌子,长出了一口气,“你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个雷达?”
“比雷达好用。”
林允宁推开车门,那股混杂着咖啡渣和旧书纸味道的暖风扑面而来,“下车,干活。”
……
哈佛科学中心,后台通道。
这里的安保比预想的要严。
两个穿着制服、脖子粗得像树桩的保安正堵在货运电梯口,手里拿着对讲机,眼神不善地打量着这一行气喘吁吁的人。
“站住。”
保安伸出一只手,掌心对着林允宁的鼻子,“这里是学术区域,不是送外卖的通道。我们要检查证件。”
赵晓峰抱着箱子,累得满头大汗,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他这一身不合身的西装加上那个硕大的银色箱子,看起来确实有点像是什么可疑人员。
“我们是受邀嘉宾。”
方雪若上前一步,掏出邀请函,“克雷研究奖的获奖团队。”
保安瞥了一眼那张烫金的卡片,又看了看赵晓峰怀里的箱子,嗤笑了一声:
“嘉宾都走正门红毯。走货梯的只有送餐公司和修空调的。
“这箱子里是什么?炸弹?还是你们给自己准备的盒饭?”
旁边路过的几个哈佛学生发出一阵低笑。
其中一个穿着帽衫的男生抱着滑板,嚼着口香糖调侃道:
“嘿,伙计,如果是中餐外卖,我不介意买一份。这附近的宫保鸡丁简直是灾难。”
赵晓峰脸涨得通红,刚想争辩,林允宁拦住了他。
林允宁没有生气,甚至还笑了笑。
他走上前,伸手在那个铝合金箱子上拍了拍,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这里面确实是‘饭’。”
林允宁看着那个保安,语气诚恳,“不过不是给人吃的。这是给前面那台正在空转的超级计算机准备的‘精神食粮’。
“如果不把这东西送上去,今晚所有的演示都会变成蓝屏。到时候,你们校长可能会亲自下来问你,为什么要把修空调的人拦在外面。”
保安愣了一下,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后台!后台!林允宁团队到了没有?丘教授已经在催了!演示设备的接口还没调试!”
保安的脸色变了变,那种傲慢瞬间变成了慌乱。
他侧身让开,甚至帮着按开了电梯:
“呃……抱歉,快上去吧,二楼贵宾室。”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克莱尔冲着那个嚼口香糖的学生比了个中指。
“爽!”
赵晓峰抹了一把汗,“老板,刚才你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
“我没胡说。”
林允宁看着电梯逐层跳动的数字,“对于现在的计算流体力学来说,这块芯片确实是唯一的救命粮。”
……
后台贵宾休息室。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要冷得多。
冷气开得很足,让人起鸡皮疙瘩。
林允宁站在穿衣镜前,手里拿着那条黑色的领结,眉头紧锁。
他能在大脑里构建四维流形,却怎么也搞不定这一根滑溜溜的丝绸带子。
“别动。”
一双微凉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拍掉了林允宁笨拙的手指。
沈知夏今天穿了一身银灰色的缎面晚礼服。
剪裁极简,却完美勾勒出她长期运动练就的背部线条。
她站在林允宁面前,微微低头,几缕发丝垂在脸侧。
“平时让你多练练生活技能,你非要说有那个时间不如多看两篇文献。”
沈知夏的手指翻飞,几下就把那个扭成死结的带子理顺了,打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现在好了,还要我这个‘志愿者’来给你当造型师。”
“这是专业分工。”
林允宁垂着眼,轻轻揽住她的腰,看着她鼻尖上细微的汗毛,鼻子里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柑橘味沐浴露香气,“你的手是用来帮助别人的,我的手是用来……抱你的。”
“少贫嘴。”
沈知夏帮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用力拍了拍他的胸膛,手掌下的心跳沉稳有力,“紧张吗?”
“有点。”
林允宁实话实说,“不是怕讲不好,是怕
“放心去吧。”
沈知夏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里带着笑意,“咱们春江出来的,还没怕过谁。”
休息室的橡木门被推开,沉重的吱呀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氛围。
陶哲轩(TereceTao)探进头来。
这位菲尔兹奖得主看起来依然像个邻家大男孩,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西装,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
“林,准备好了吗?”
陶哲轩咬了一口苹果,“丘先生也来了。”
他侧身让开,一位身材不高、面容威严的长者走了进来。
丘成桐。
这位几何分析界的泰斗并没有穿礼服,而是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份折起来的预印本论文。
他的目光像X光一样,直接越过其他人,钉在林允宁身上。
林允宁站直了身体,收起了刚才的玩笑神色:“丘教授。”
“听说你去圣彼得堡敲了那个怪人的门。”
丘成桐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语速不快,但分量极重。
他走到桌边,看了看那个银色的铝合金箱子,又看了看林允宁,“佩雷尔曼是隐士,他把数学当神庙,容不得一点灰尘。
“你倒好,把他的几何流拿去造火箭、造芯片,还要拿到这种名利场上来演示。”
老人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带着一丝审视:
“你就不怕他知道了,跟你绝交?”
“反正他已经把我赶出来了。”
林允宁坦然地迎着老人的目光,“但他最后给了我一支粉笔。而且,他还帮我改了一个不等式。”
林允宁走上前,伸手按在那个箱子上:
“丘教授,几何学不应该只停留在黑板上,也不应该只活在论文的引用率里。
“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困扰了人类两百年,不是因为我们不够聪明,是因为我们没有合适的工具去‘摸’它。
“流体是自然的语言,我只是造了一个翻译器,让机器也能读懂上帝的草稿。”
丘成桐沉默了几秒。
他翻了翻手里的论文,那是林允宁关于NS方程正则性的预印本。
最后,他笑了笑。
那是一种长辈看到后生可畏的欣慰,但也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期许。
“翻译器……”
丘成桐拍了拍林允宁的肩膀,力道很沉,“好。今晚,数学界的老家伙们都在台下看着。还有那些军火商、风投,他们的鼻子比狗还灵。
“让我们看看,你是怎么把最纯粹的数学,变成你口中最铜臭的工程的。别搞砸了。”
……
半小时后,颁奖典礼现场。
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灯光有些昏暗,只有讲台被聚光灯照得雪亮。
台下的人群泾渭分明。
左边是秃顶率极高的数学家方阵。
他们大多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手里拿着笔和本子,准备挑刺。
右边则是西装革履的“实业界”人士——
雷神(Raytheo)、洛克希德·马丁、波音,还有几个鬼鬼祟祟的风投观察员。
他们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学术报告,倒像是在看一块待价而沽的肥肉。
当林允宁接过那块沉甸甸的克雷研究奖奖牌时,掌声礼貌而克制。
大家都在等,等那个传说中的演示。
林允宁走到讲台一侧的演示桌前。
那里放着一台厚重得像砖头一样的AliewareM17x笔记本电脑。
为了这次演示,赵晓峰把它刷成了Liux系统,并且魔改了散热。
即便如此,风扇依然发出了直升机起飞般的轰鸣声。
“很多人问我,那个不等式到底有什么用。是用来发论文吗?还是用来在黑板上炫技?”
林允宁没有打开PPT,而是直接切到了一个黑底绿字的终端界面,敲下了运行指令。
大屏幕上,一个三维的机翼模型正在气流中颤抖。
这是标准的计算流体力学(CFD)模拟。
画面卡顿得像是在放幻灯片。
每过两三秒,画面才艰难地跳动一帧。
机翼后方的涡流呈现出一种锯齿状的粗糙感,甚至经常出现穿模的错误。
“这是现状。”林允宁指着屏幕,“这是用通用CPU暴力求解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结果。
“我们在用勺子给大海舀水。通用芯片的架构是为了处理逻辑分支,不是为了处理这种连续的拓扑形变。
“它在每一次计算时,都要停下来问内存:‘数据呢?数据呢?我还在等数据!’”
台下传来一阵轻笑。
那是工程师们心照不宣的痛苦。
前排的一位洛克希德·马丁的高管低头看了看表,似乎对这种科普失去了兴趣。
“晓峰。”林允宁对台侧招了招手。
赵晓峰深吸一口气,抱着那个银色箱子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他脸上,他甚至能感觉到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林老师的助手”,才控制住发抖的手,把箱子平稳地放在桌上。
咔哒。
箱扣打开。
里面没有发光的反应堆,只有一块黑色的扩展卡,通过一根粗壮的特氟龙线缆连接到一个外置的PCIe扩展坞上。
那颗硕大的FPGA芯片裸露在外面。
没有任何标识,甚至还有点丑。
“我要澄清一点。”
林允宁一边熟练地连接线缆,一边对着麦克风说道,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回荡,“这块芯片不是万能的。
“它不能跑Widows,不能打《魔兽世界》,甚至连1+1等于几都算不利索。”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贪婪的眼神。
“它的内部电路是针对不可压缩流体的拓扑结构特质化的。它是一把钥匙,只能开这一把锁。”
接口对准。
赵晓峰紧张得闭上了眼,生怕插歪了烧了主板。
“咔哒。”
接口锁定。
林允宁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停顿了一秒。
这一秒,全场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
“运行。”
他按下回车。
轰鸣的笔记本风扇声突然低了下去,像是怪兽被驯服了。
大屏幕上的画面在瞬间凝固,然后——
爆发。
原本卡顿的机翼模型突然“活”了过来。画面帧率瞬间飙升到了60FPS以上,流畅得像是在播放预录的高清视频。
红色的激波在机翼前缘炸开,蓝色的层流紧贴着翼面流淌,尾部的涡街像艺术品一样卷曲、破碎、消散。
每一个微小的湍流结构都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空气摩擦产生的热量在表面流动的轨迹。
林允宁把手放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改变机翼的攻角。
屏幕上的流体几乎是零延迟地做出了反应。
气流分离。
失速。
再附着。
一切都在毫秒间发生,丝滑得令人毛骨悚然。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前排的老数学家们扶了扶眼镜,身体前倾。
他们看到的是数学——那个非局域耗散项如何完美地压制了奇点,让方程在数值上保持了绝对的稳定。
而后排,那位洛克希德·马丁的高管猛地站了起来,甚至碰翻了手边的水杯。
水洒在裤子上他都没反应。
他掏出黑莓手机,手指颤抖地拨通了一个号码,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接通研发部!现在!马上!”
他压低声音吼道,“告诉他们,把明年的风洞预算全砍了。我看到了一种不需要风洞的东西。”
他们看到的不是数学。
他们看到的是“实时风洞”。
这意味着,原本需要在昂贵的风洞里吹上几个月、烧掉几百万美元才能验证的设计,现在可以在这台破笔记本上,一边喝咖啡一边实时调整。
这不仅仅是速度的提升,这是研发周期的降维打击。
“这就是‘林-佩雷尔曼判据’的物理实体。”
林允宁合上笔记本,拔掉了那根线缆。
画面瞬间黑了下去,仿佛刚才的神迹只是一个幻觉。
“谢谢。”
……
庆祝酒会是在哈佛的一间古老的图书馆里举行的。
香槟塔反射着水晶吊灯的光芒,空气中充满了金钱和智慧碰撞的味道。
方雪若几乎在一瞬间就被西装革履的人群淹没了。
她今晚成了全场最受欢迎的人,手里的名片盒早就空了。
“方小姐,我是波音防务系统的副总裁……”
“以太动力是否考虑过将这种芯片应用在超音速燃烧(Scrajet)的进气道控制上?我们可以提供……”
方雪若手里端着一杯只抿了一口的香槟,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但眼神里透着精明。
她并没有急着答应,而是拿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各位,这需要重新流片。”
方雪若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而且,那是定制化的硬件,针对不同的流体雷诺数,我们需要重新设计拓扑电路。
“这个门槛……恐怕不低。我们现在的排期已经到了明年。”
这是饥饿营销,也是实话。
林允宁躲在人群的边缘,手里拿着一块已经冷掉的小蛋糕,那是他今晚的第一顿正餐。
一位《AMS通报》(美国数学会)的记者拦住了他,试图让他谈谈“数学之王”的感想。
林允宁摇了摇头,吞下嘴里的蛋糕,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那是他在圣彼得堡用手机拍的。
照片里是库普奇诺区灰暗的赫鲁晓夫楼,那个满是粉笔灰的破旧客厅,和那个背对着镜头、头发乱糟糟的背影。
“这个奖属于格里戈里·佩雷尔曼。”
林允宁把照片递给记者,语气平静,“他看到了那个结构。我只是个工匠,把它焊在了硅片上。”
他摆脱了记者,向着角落里的餐台走去。他现在只想喝一杯冰水。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水壶的时候,一个身影挡住了光线。
那是一个穿着朴素灰毛衣的老头,头发乱糟糟的,胡茬也没刮干净。
他看起来像是个迷路的图书管理员,甚至有些不修边幅,和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精英格格不入。
“林先生。”
老头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种常年面对机器的金属质感,像是被高能粒子轰击过一样。
他没有递名片,而是直接把一张折叠的纸片放在了桌上,推到林允宁手边。
纸片上只有一个简单的头衔,没有任何公司Logo,只有几个蓝色的字母:
ITER(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首席等离子体物理学家。
林允宁拿水杯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了老头那双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的钥匙能开流体的锁。”
老头指了指林允宁放在脚边的那个银色箱子,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惊雷一样在林允宁耳边炸响:
“但如果是……一团比太阳还热、极不稳定的、一旦失控就能烧穿地球的一亿度等离子体呢?”
老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疯狂的诱惑:
“你能为它造一把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