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南环区,以太动力地下实验室。
早晨八点,这里的空气质量糟糕透顶。
新风系统努力地嗡嗡作响,却怎么也抽不干那股子混杂着红牛酸味、过热的松香气和廉价外卖披萨冷掉后的油腻味道。
赵晓峰手里捏着一块还没吃完的甜甜圈,糖霜蹭到了脸颊上。
他正把那一捆像蟒蛇一样粗的特氟龙绝缘数据线,费力地怼到测试台的接口上。
“老板,真要这么干?”
赵晓峰咽了咽口水,声音有点发抖,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SpaceX给的这个梅林1C引擎湍流模型,那是全尺寸的okes网格。
“上次在伊利诺伊国家超算中心,用了两百个节点跑了整整三天。
“咱们这块Virtex-5虽然是顶配,但它终究只是块FPGA,不是神威·蓝光啊。”
林允宁靠在堆满杂物的工作台边,手里转着一支没盖帽的马克笔,笔尖在指缝间翻飞,留下一道道黑色的墨迹。
他已经脱下了昨天那件高定西装,换上了一件法兰绒格子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
“昨天的结霜实验,充其量就是个热身,大概相当于让博尔特去小区门口买瓶酱油。”
林允宁盯着示波器上那条平静得像心电图停跳一样的绿线,“我想看看,当我们把水库的闸门彻底拉开,让数据流像洪水一样塞满每一个逻辑门的时候,这个‘麦克斯韦妖’到底是个什么饭量。”
克莱尔坐在旁边的人体工学椅上,椅子被她调到了最低,整个人像只猫一样蜷缩在里面。
她嘴里嚼着一块已经没味儿的口香糖,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敲下一行行指令。
“行了晓峰,别把你那怂样挂脸上。”
克莱尔吹了个泡泡,啪的一声破在嘴边,“数据预加载完毕。DDR3内存频率锁死1600MHz。准备好灭火器。3,2,1,点火。”
赵晓峰闭着眼,像是按核按钮一样,狠狠敲下了回车键。
预想中风扇撕心裂肺的啸叫声并没有出现。
那块FPGA芯片安静得像块墓碑。
反倒是连接它的那台老旧戴尔工作站发出了痛苦的呻吟,硬盘灯狂闪,像是随时要猝死。
示波器上的波形并没有震荡,而是直接拉出了一条垂直向上的直线,瞬间顶到了屏幕的最上沿,然后变成了一条死板的横线。
“吞吐量……爆表了?”
克莱尔猛地坐直身子,差点把键盘掀翻。
她凑近屏幕,大眼睛眨了眨:
“每秒14TB?等等,这不科学。PCIe2.0x16的物理极限带宽才8GB每秒。这软件出Bug了?还是我又把单位搞错了?”
“不是Bug。”
林允宁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几步跨到电源柜前。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突然变得浓烈起来,像是塑料皮被扔进了火堆。
“切断电源!快!”
话音未落。
“滋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紧接着是一团耀眼的蓝白色电火花,直接从测试台背板的数据线接口处炸了出来。
“卧槽!”
赵晓峰吓得向后一仰,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手里的甜甜圈骨碌碌滚到了机柜底下。
这让一向老实的他也不禁骂了句脏话。
实验室里的灯闪了两下,陷入了一片昏暗。
只有应急电源发出的低频嗡嗡声,和那股越来越浓的烧焦味。
“芯片!我的芯片!”
赵晓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摔疼的屁股,打开手机手电筒就往测试台上凑。
“芯片没事。”
林允宁用衣袖垫着手,拔掉了那根已经融化变形、粘在接口上的数据线。
接口处的塑料已经碳化了,冒着丝丝黑烟。
“路塌了。”
他把那根废掉的线扔在桌上,焦黑的铜丝裸露在外面,像是一条被烧焦的蛇信子。
“这是……饥饿(Starvatio)。”
林允宁看着那块完好无损、甚至表面因为低温而凝结了一层水珠的芯片,眼睛亮了起来。
“这块芯片里的电子,在拓扑保护下进行的是弹道传输(BallisticTrasport),那是接近光速的无损耗运动。
“而我们的DDR3内存,还有这根倒霉的PCIe总线,还在用那可怜的几百兆赫兹频率,试图用勺子给它喂饭。”
“就像你试图用一根肯德基的吸管去喂一头蓝鲸。”
克莱尔盯着屏幕上最后残留的那行红色的BUFFER_OVERFLOW报错,没好气地吐槽道,“蓝鲸一吸气,水没喝到,先把吸管连带你的肺都吸进去了。”
赵晓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一脸的崩溃:
“可是老板,这已经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快的内存了!海盗船的白金条!如果连这都喂不饱它,那这块芯片就是个废物啊。
“算得再快,数据进不去出不来,有啥用?那是用来算命吗?”
林允宁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到那块满是油性笔痕迹的白板前。上面还留着昨天推导非局域耗散算子的残迹。
他拿起板擦,用力擦掉了一大块区域,力道大得白板都在晃动。
然后,他在中间画了一个方框。
“冯·诺依曼架构,今天晚上死在这里。”
他在方框左边写了“CPU”,右边写了“Meory”,然后在中间画了一条粗粗的连接线,又打了个大大的红叉。
“在这七十年里,我们一直在做搬运工。
“把数据从仓库(内存)搬到车间(CPU),加工一下,再搬回去。
“这一来一回,就像是在早晚高峰的肯尼迪高速上送快递,90%的时间和能量都浪费在了路上。”
林允宁转过身,手里的马克笔在那个方框里重重地点了几下,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但这块芯片不一样。流体方程的拓扑结构,是直接‘长’在晶体管上的。
“数据流进去,不需要指令集,不需要解码,它顺着那个形状流淌,结果就出来了。
“这是物理模拟,不是数学计算。”
他在
PIM(Processig-i-Meory)
“存内计算。”
林允宁扔掉笔,笔盖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我们不需要更快的总线。我们需要把计算单元,直接埋进内存的硅片里。
“让仓库,变成车间。”
……
楼上,总裁办公室。
这里不像个跨国科技公司的决策中心,倒像个刚刚经历过打折季扫荡的战场。
外卖披萨的盒子堆成了塔,几张沾着番茄酱的财务报表散落在地毯上。
方雪若那双昂贵的红底高跟鞋被踢到了一边,她赤着脚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挥舞着一张传真件。
那张一向的脸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钱到了!盖茨基金会的首笔款项,5000万美金,全额到账!”
方雪若把那张纸拍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可乐罐晃了晃,“再加上之前高频交易赚的那笔,我们的现金多得根本花不完。
“允宁!高盛的人昨天半夜给我发邮件,说只要我们愿意现在启动IPO程序,他们能把估值做到五十亿!
“五十亿美金!我们可以去敲钟了!”
维多利亚·斯特林坐在宽大的窗台上,手里把玩着那个银质的Zippo打火机。
她看了一眼方雪若,又看了一眼刚从地下室上来、满身焦糊味和机油味的林允宁,笑吟吟地说道:
“Hoey,别做梦了。”
维多利亚咔哒一声打着了火,蓝色的火苗在昏暗的晨光中跳动,“你还不了解咱们老板么?
“看他这副表情,他大概是想把这笔钱换成硬币,然后扔进密歇根湖里听响。”
林允宁一屁股坐进沙发里,身体深深地陷下去。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还沾着点油渍的清单,直接压在了那张5000万的入账单上。
“IPO的事儿先放一放。”
林允宁的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颗粒感,“这5000万,加上我们在高频交易里赚的钱,还有其他的现金,全都集结起来,我准备干点大事。”
方雪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盯着那张清单,瞳孔微微放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东西。
“全都要?你要去买岛建国吗?”
她一把抓起清单,视线快速扫过上面的条目,声音都不自觉地尖锐起来:
“允宁!”
方雪若把清单摔在桌上,“这是个无底洞,你知道么?做芯片不是不行,但你只用咱们的钱,那是绝对烧不起的。
“想要做芯片,必须要融资,我可以去跟高盛的人谈。
“五十亿,如果能融到钱,你想怎么烧都行。”
“不能融资,在建起技术壁垒之前,我们不能上市,不能被资本控制。”
林允宁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芝加哥的天际线在灰暗的云层下显得格外坚硬,钢铁丛林冷漠地注视着这座城市。
“刚才在楼下,我们的测试平台炸了。不是因为芯片不好,是因为路太窄,配套设施跟不上。”
他回过头,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慵懒和随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那种眼神方雪若只在他在黑板上推导公式时见过。
“雪若,维多利亚。你们以为我们在卖什么?算法?”
林允宁冷笑了一声,“算法是写在纸上的诗。只要五角大楼那个索恩博士想,他随时可以用一个打火机把这张纸烧掉。
“甚至不需要打火机,只需要在出口管制清单上加一行字,我们就得关门。”
他指了指脚下。
“只有刻在硅片上的逻辑,才是哪怕拔掉电源、埋进土里一千年后挖出来,依然存在的真理。”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买那些‘破烂’。”
林允宁走到方雪若面前,语气缓和了一些,像是在哄一个固执的孩子,“不管是Cyr的光源,还是Sol-Tech的设备,那都是咱们之前商量好的伏笔。我要建立我们自己的硬件闭环。”
“我们要建的不是一家上市公司。”
“是硅基堡垒。既然外面买不到能跑我算法的硬件,那老子就自己造。”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方雪若咬着下唇,手指死死捏着那张清单,叹了口气。
作为CFO,她的职业本能告诉她这是彻头彻尾的疯狂;
但作为跟随林允宁一路走来的伙伴,她又无法反驳那个眼神。
“啪。”
维多利亚合上了打火机,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她从窗台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那件昂贵的吸烟装,走到林允宁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你是要我们从一群倒卖软件的二道贩子,变成重资产的军火商?”
维多利亚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赌徒看到同花顺时的狂热,“FXXkit。我喜欢这个疯狂的主意。我去搞定供应链的物流,那些设备运进美国需要很多‘文件’,我正好认识几个擅长把‘废铁’变成‘艺术品’的报关员。”
方雪若看着这两个疯子,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回沙发上。
“我会去重新做预算。”
她拿起那张清单,认命地塞进文件夹里,“但是允宁,如果年底前你看不到这堆破铜烂铁产出哪怕一块能用的芯片,咱们还是得回到谈判桌前,想办法融资。”
……
凌晨四点。
地下实验室的焦糊味已经被新风系统抽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混合着一股诱人的芝麻油和虾皮的香气。
实验室的角落里,赵晓峰正对着那块烧焦的主板心疼得直嘬牙花子,手里拿着万用表还在试图抢救。
克莱尔则戴着耳机,一边晃着脑袋,一边兴奋地在给这块“饥饿”的芯片写新的直接内存访问(DMA)驱动,嘴里还哼着走调的LadyGaga。
“歇会儿吧,吃点东西。”
沈知夏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几个还在冒热气的外卖盒。
她今天套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却透着一股干净的暖意。
“我在唐人街的一品香买的小馄饨,特意让他们多加了虾皮和紫菜,还有两屉小笼包。”
沈知夏把外卖盒放在工作台上,极其自然地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缆往旁边推了推,动作熟练得像是这里是她家厨房,“刚才进门就闻着一股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炼丹呢。
“这次又烧了什么东西?”
林允宁接过一碗馄饨,毫无形象地直接蹲在机柜旁边的地上,用塑料勺子舀了一颗。
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体里熬夜带来的寒气。
“没什么。”
林允宁含混不清地说,“也就烧了一根几千刀的数据线。不过,换回来一个新时代,挺值的。”
“你就贫吧。”
沈知夏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张纸巾,顺手帮他把衣领上沾的一点灰拍掉,“我妈说了,最近两个月你可都没去看她。”
林允宁的手顿了一下,眼神柔和下来。
“干妈现在记性这么好了?连这几个月的事情都想着呢?”
他笑了笑,“我过两天要带这两个家伙去波士顿领个奖,走之前肯定先去看看她。”
就在这时,那边的赵晓峰突然发出了一声怪叫。
“卧槽!”
赵晓峰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屏幕,那表情像是见了鬼,“老板!我刚才无聊,想试试这块芯片在闲置状态下的并行能力,就用新架构随便跑了一下那个‘中本聪’白皮书里的SHA-256哈希碰撞……你看这个算力曲线!”
林允宁端着馄饨碗站起来,凑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那条代表算力(Hashrate)的曲线,不是在爬升,而是直接起飞了。
一条几乎垂直于X轴的线。
仅仅是用了一块FPGA原型机,在几分钟内跑出的哈希值,就已经超过了目前整个比特币网络全网算力的总和。
虽然现在“以太币”还没有形成潮流,占用的算力不多。
但在这个显卡挖矿还没普及的年代,这种算力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把它关掉。”
林允宁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语气有些冷淡。
“啊?可是老板,这要是用来挖那个什么币,我们岂不是……”赵晓峰一脸不解,虽然现在的‘以太币’一文不值,但这算力看着爽啊。
“关掉。”
林允宁喝了一口馄饨汤,“这种数据异常很容易被盯上的,这是咱们的‘秘密武器’,不能浪费在这种地方,我们还有很多更宏大的用处呢。”
“比如什么?”
沈知夏好奇地问,“比钱还宏大?”
林允宁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实验室的天花板,看向了遥远的东方,也看向了微观世界的深处。
“比如,一颗恒星的心跳。或者……一根超导磁体里的幽灵。”
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林允宁放下碗,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区号是+41。
瑞士,日内瓦。
这个时间点,那边应该是下午。
“Hello?”
“林先生?”
电话那头是一个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急促声音,背景里充斥着嘈杂的警报声和人声,“我是(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法比奥·塞比斯(FabioZwirer)。我们在arXiv上看到了你关于NS方程正则性的预印本,还有那个FPGA的黑盒描述……”
林允宁挑了挑眉:
“塞比斯先生?LHC还在维修期吧?我记得去年九月的液氦泄漏事故后,你们至少要停机一年吧。”
“是的,正是因为维修!”
塞比斯的声音听起来焦头烂额,“我们在进行重启前的超导磁体冷却模拟。为了防止去年的悲剧重演,我们需要精确模拟液氦在超流体状态下流过磁体时的热猝熄(Quech)行为。
“但是我们的超算跑不动了!那个湍流模型太复杂,现有的算法只要一碰到超流体相变点就发散!
“如果算不准这个,我们不敢重新注氦,整个LHC项目都要无限期推迟。
“林先生,你的那个‘林-佩雷尔曼判据’……能不能帮我们算一下,那该死的液氦到底会不会再次炸开?”
林允宁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更宏大的东西,自己找上门来了。
“发数据过来。”
林允宁对着电话说道,眼神里闪烁着孩子发现新玩具的光芒,“但我收费很贵,而且……我不收欧元,我只收物理学上的‘特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