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白沙镇政府斜对面的路边。
王俊毅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镇政府大门正对着主街。三层旧楼,外墙刷了白漆,但底下那层黄漆透出来,一块一块的,像长了癣。
门口挂着四块牌子。
“白沙镇委员会”
“白沙镇人民政府”
“白沙镇人大主席团”
“白沙镇纪检监察办公室”
四块牌子从左往右排开,铜字发绿,螺丝眼上生了锈。
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银灰色五菱宏光,后挡风玻璃贴着“安全生产巡查”的红字贴纸。另一辆就是刚才在门口看到的白色丰田霸道。
郭志远扫了一眼那辆霸道的车牌。
本地牌照,尾号三个8。
他收回目光。
“走。”
两人下了车。郭志远把那份农业产业规划资料夹在腋下,王俊毅背着旧双肩包跟在后面半步。
传达室在大门右侧。一间三四平米的小屋子,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死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
里面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大爷。花镜架在鼻尖上,面前一份报纸,看了一半。
听见脚步声,老大爷抬起头。
花镜后面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
郭志远主动开口。笑容恰到好处,不热络也不生硬。
“大爷好。我们是做农业项目开发的,想了解一下镇上的土地流转情况,不知道该找哪位领导?”
说着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名片是昨天找了个广告店加急印的。白底蓝字,“岭江新农汇投资咨询有限公司 郭志远 项目经理”。
座机号是省城一个商务写字楼的公共前台。真打过去有人接,但答不上来任何细节。只够应付一次粗略的背调。
老大爷接过名片看了看。
“投资的啊。”他把花镜往上推了推。“上二楼找张镇长。楼梯上去右拐到头,205。”
“谢谢大爷。”
两人进了楼道。
水泥楼梯,踏步边缘磨得发亮。墙上贴着几张通知,最新的一张日期是三天前:“关于开展第三季度安全生产大排查的紧急通知”。
红色文头,两个感叹号。
往上走。
二楼走廊,水磨石地面,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另一根闪着微光。
走廊尽头传来声音。
不止一个声音。
郭志远放慢脚步。王俊毅也跟着慢了下来。
两人走到走廊中段,在一把靠墙的旧折叠椅旁停住。
205的门半开着。声音从里面涌出来。
一个女声。语速极快。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压着的急躁。
“……我知道周五之前要报,但镇上六个在编,两个在村里蹲点,一个请假住院,我这儿就剩三个人……”
停顿。
应该是在听电话那头说话。
“……环评的事你跟县里再确认一下,上个月报的那版格式又改了,我这边重新填……行行行,晓得了。”
电话应该挂了。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年轻一点,男性。
“镇长,县文明办催了,创建材料下午三点前要传过去,模板发您邮箱了。”
女声回了一个字:“放。”
年轻人的脚步声出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从205出来,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夹,差点撞上站在走廊里的郭志远。
“哎,不好意思。你们找谁?”
郭志远笑了一下。“找张镇长。做农业投资的,想了解下土地情况。”
小伙子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不是为难,是心虚。
“你们稍等,镇长现在……有点忙。我进去问问。”
说完钻回了205。
郭志远和王俊毅在走廊里站着。
等了五分钟。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楼下上来,走进205。三分钟后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张盖了章的回执单。
又等了五分钟。
205里传来视频会议的提示音。
“各位,县农业农村局关于秋粮备耕推进会现在开始……”
王俊毅靠在墙上。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牌。
“党政办”“综合治理办”“社会事务办”“农业综合服务中心”。
四块门牌,但他数了数,整层楼只有三间办公室有人。
又等了十分钟。
视频会议的声音结束了。
那个年轻人又探出头来。“两位,进来吧。镇长能抽五分钟。”
郭志远整了整衬衫领口,迈步进去。
205不大。十五平米左右。
一张老式办公桌,桌面被文件台账堆满了小半米高。三个文件筐叠在一起,最上面那筐已经溢出来,几份红头文件的边角翘着。
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
短发,利落。脸上没什么脂粉,眼角有细纹,眼底发青。
手机还夹在左肩和耳朵之间,右手正在一份表格上签字。
签完,她把手机拿下来挂了。
抬头看着两人。
目光里带着职业性的打量。
“坐。你们做哪块的?”
郭志远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把名片递过去。
“张镇长,打扰了。我们公司主要做农业综合开发,最近在岭江几个县看项目。听说青岭这边有不少适合流转的土地资源,就过来实地看看。”
张秀芬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眼睛亮了一下。
很短。
像火柴划着了,又被风吹灭。
“投资是好事。”她把名片搁在桌角。“镇上欢迎。”
停了一拍。
她往椅背上靠了一寸。双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但我跟你们说实话。”
她的目光从郭志远脸上移开,看了一眼桌上那摞台账。
“镇上现在六个在编干部。管八个行政村,四千三百多户。光填报的台账就有二十几本。”
她伸手拍了拍那摞纸。
“今天一天,县里三个口子的检查要来。环保的、安全生产的、文明创建的。每一个都要准备迎检材料,每一个都要人陪同。”
张秀芬看着郭志远。
“你们要对接投资,流转这块归农业服务中心管。但中心就一个人,今天在黄土坳村入户,估计下午才能回来。”
她停了一秒。
嗓音里那点职业热情彻底暗下去了。
“能帮你们协调的精力,说实话,有限。”
郭志远没有急着接话。
他在商务局坐了九年。见过无数种拒绝。
这不是拒绝。
这是疲惫。
纯粹的、物理性的精力透支。
他微微前倾。“理解理解。镇里工作忙,我们先大致了解个情况就行,不耽误您太多时间。”
顿了一拍,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
“张镇长,这边一年要迎多少次检查?我们做项目也要考虑政府配合的效率。”
张秀芬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个黑色硬皮本。
本子封面磨得起毛了。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行是一个日期,后面跟着简短的记录。
她翻到上个月。
手指划着页面从头数到尾。
“上个月,开会二十七次。包括县里视频会十四次,现场会五次,镇里自己的班子会八次。”
手指往下移了一行。
“迎检五次。环保两次,安全生产一次,乡村振兴观摩一次,文明创建预检一次。”
她把本子合上。
“每次迎检,提前三天准备材料。当天全程陪同。走完之后还要写总结报送。”
她看着郭志远。
“郭经理,我不是诉苦。但你问到了,我就说句真话。”
她的手按在那本工作日志上。
“我这双雨靴——”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下。
一双沾满黄泥的雨靴,靴面上的泥已经干裂了,裂缝里还夹着草茬。
“上次穿着下村,是九天前。”
她抬起头。
“想下去,没时间。”
四个字落在办公室里。
王俊毅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个字没说。
但他的眼睛没闲着。
桌上那摞台账本,他扫了一眼侧面。
最上面几本封面写着不同的字:
“人居环境整治台账(第17版)”
“防返贫动态监测台账”
“安全生产隐患排查台账”
“秸秆禁烧巡查台账”
“农村厕所改造进度台账”
第17版。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记下来。
还有一个细节。
张秀芬的手机屏幕亮了两次。他瞥到通知栏。一个是微信工作群消息,群名叫“青岭县乡村振兴日报群”。另一个是短信,发件人显示“县府办”。
五分钟不到。
两条消息。
郭志远客气地收了话头,留了电话号码,说改天再来详谈。
张秀芬站起来送到门口。
“你们要看地的话,可以先去周边几个村转转。农服中心的小李下午回来,我让他联系你们。”
“好,谢谢张镇长。”
出了205。
两人沿走廊走回楼梯口。没有说话。
下了楼。
经过传达室的时候,老大爷正从里面出来倒茶叶水。看见两人,招呼了一声。
“聊完啦?怎么样,有眉目没?”
郭志远笑着接话。“了解了个大概。张镇长太忙了,改天再来细谈。”
老大爷把茶叶水泼在门口的花坛里。花坛里种着几棵月季,死了两棵,活着的也蔫头耷脑。
“忙嘛,天天忙。上头派活一个接一个。”他擦了擦手。“你们要看地啊?”
“对,想看看哪边有成片的。”
老大爷往院门外的方向努了努嘴。
“别光在镇上看。”
他的声音随意得像聊家常。
“下村去瞅瞅。黄土坳那边有几百亩平地,以前说要搞灌溉的,县里拨了钱,到现在也没见动静。”
郭志远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攥了一下资料袋的边角。
“灌溉?是农业项目?”
“可不是嘛。”老大爷把搪瓷缸放回窗台上。“前年还是大前年来着,县里开了大会,说要搞高标准农田改造。镇上还开了动员会哩。”
他摆了摆手。
“后来就没声了。地还是那片地,水渠还是那条干沟。”
郭志远点了点头。“那我们抽空去看看。大爷,黄土坳往哪个方向走?”
“出镇往南,沿水泥路走四十里地,过一座桥。桥那头左拐就是。”
“好嘞,谢谢大爷。”
两人出了镇政府大门。
走到车旁。
郭志远拉开副驾驶的门,没急着上车。
他转过头,和王俊毅对了一个眼神。
短暂。
但信息量足够。
王俊毅微微点了下头。
两人上车。
车门关上。
王俊毅没有立刻发动。
他从双肩包侧兜里摸出那个黑皮笔记本,翻到刚才那页。
在“QL-JT-2018-017”那行
“白沙镇黄土坳村,高标准农田改造,县级拨款,灌溉设施未见落地。”
笔帽拧上。
笔记本合上。
他把钥匙拧了一圈。引擎响起来。
“走。”
郭志远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镇政府那面褪了色的红旗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
“去黄土坳?”
“去黄土坳。”
车子驶出主街,拐上那条颠簸的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