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
青阳市城东,一家连锁快捷酒店的停车场。
灰色商务车的引擎已经热了三分钟。
车是昨天下午从市区一家普通租车行租的。
没用公务卡,没走省政府的车辆调度。
郭志远坐在副驾驶,扣上安全带。浅蓝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左手边放着一份农业产业规划的公开资料,封面印着“岭江省现代农业发展指导意见”,省农业农村厅官网上下载的,谁都能拿到。
右手边还有一沓打印纸。青岭县近三年的公开经济数据,县政府网站和统计年鉴里扒下来的。
王俊毅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白色T恤,深蓝牛仔裤,脚上一双旧运动鞋,鞋底磨得快平了。背上一个灰色旧双肩包,拉链头缺了一个。
像刚毕业跟老板跑业务的年轻助理。
他发动车子,挂挡。
“走高速还是走县道?”
郭志远翻开地图看了一眼。青阳到丰饶市区一个半小时,从丰饶到青岭县还有四十分钟。走高速快,但直接到县城。
“走县道。”他把地图合上。“从石桥出口下来,沿省道绕到青岭。路上多看看。”
王俊毅没多问。方向盘一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出了城区,车流稀了下来。
省道两侧是连片的农田,早稻已经抽穗,绿油油一片。远处几座低矮的丘陵,轮廓模模糊糊。
车里安静了十几分钟。
郭志远翻开那沓打印纸,从第一页看起。
青岭县,丰饶市下辖六个县之一。总人口四十一万,其中农业人口三十二万。耕地面积四十八万亩,以水稻和油菜为主。
纸面上的数据很漂亮。
GDP连续三年增速百分之六以上。财政收入稳步增长。粮食产量年年达标。
但翻到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那一栏,郭志远的手指停了。
全市六个县排名,青岭垫底。
不是垫底一点。是和排名第五的县差了将近两千块。
他又翻了一页。城镇化率、产业结构、第三产业占比,这些指标青岭都排在中游偏上。
GDP增速不错,财政收入也在涨,但老百姓的口袋没鼓起来。
钱去哪儿了?
郭志远在市商务局坐了九年,写过上百份招商引资分析报告。这种数据组合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如果我是投资商,光看这组数据就会犹豫。”他把打印纸翻回第一页。
王俊毅的目光没离开前方路面。“犹豫什么?”
“GDP和财政收入涨得快,说明这个地方在砸钱。”郭志远的手指点在数据上。“但农民收入垫底,说明砸的钱没流到老百姓兜里。”
他把纸放下。
“要么是产业结构有问题,增长靠的是工程投资而不是产业产出。要么就是中间环节截留太多,上面拨下来的钱到了老百姓手里缩了水。”
王俊毅没接话。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数据年年优秀的地方,老百姓不一定过得好。”
郭志远转过头看他。
王俊毅换了个挡,语速很慢。
“我在丰饶市最偏的乡镇待过。上面来检查,镇里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路面突击修补,墙面刷白漆,村部门口的花坛连夜种上花。”
他顿了一下。
“检查组一走,花坛里的花第二天就拔了。从县城花店租的,一天三百,租了三天九百块。花钱买一场戏。”
郭志远沉默了一瞬。
“坐在办公室里永远看不到这些。”
王俊毅右手拍了拍方向盘。“所以楚省长让咱们下来。”
车子离开省道,拐上一条窄一些的县道。
柏油路面开裂了,裂缝里长着杂草。路肩塌了一小段,用碎石随便填了填。两辆车会车的时候得互相让,勉强错得开。
沿途经过几个村庄。
第一个村子叫李家湾。路口竖着一块水泥柱,上面刷了红漆写着村名,漆面剥落了大半。
两排老房子,大部分是砖混结构,夹着几间更老的土坯房。墙皮发黑,屋顶瓦片参差不齐。
有一面墙上刷着标语,白底红字:“全面推进乡村振兴”。字迹还算新,但墙面裂了一道缝,从“振”字正中间穿过去。
路边坐着两个老人。男的戴着草帽,手里拿着旱烟杆。女的在择菜,面前一只塑料盆。
看见灰色商务车经过,两人抬头瞟了一眼。又低下头各忙各的。
第二个村子连村名牌都没有。
路更烂了。坑洼密集,车底盘时不时刮到路面。王俊毅把车速降到二十码。
村里几乎看不到年轻人。路上走的,要么是老人,要么是七八岁的小孩。一条黄狗趴在路中间,车到跟前了才慢悠悠站起来让路。
有一栋两层砖楼,看着比周围的房子新一截。大门上了锁,门前长了半人高的草。
“外出打工的。”王俊毅扫了一眼。“攒了几年钱盖的房子,一年回来住不了十天。”
郭志远没说话。他把窗户摇下来一半。
泥土味混着牲口粪便的气味涌进来。
车子又开了二十分钟。翻过一道缓坡,路边出现一块界碑。
“白沙镇”。
进了白沙镇地界,路况反而更差了。
土路上全是车辙印,前两天下过雨,辙印里积着浑浊的泥水。车轮碾过去,泥浆飞溅到车门上。
王俊毅把车速压到十五码。
就在这时候,路边出现了一块崭新的公示牌。
蓝底白字,铝合金框架,钢管支撑,底座浇了水泥。
和周围破破烂烂的环境相比,这块牌子新得刺眼。
郭志远的目光被吸了过去。
牌子上写着:
“白沙镇至黄土坳村道路硬化工程
项目编号:QL-JT-2018-017
建设单位:青岭县交通运输局
施工单位:丰饶市恒达建设有限公司
工程造价:187万元
竣工日期:2018年10月
验收结论:合格”
郭志远把每一行字都看了一遍。
一百八十七万。道路硬化。白沙镇至黄土坳村。
他低下头。
车轮正碾在一段满是碎石和泥坑的烂路上。
商务车的底盘又刮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郭志远的身体跟着颠了一下,安全带勒紧了胸口。
他转过头,透过后视镜看那块牌子。
蓝底白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一百八十七万。
道路硬化。
已竣工验收。
合格。
牌子是新的。
路是烂的。
王俊毅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双手握着方向盘,十个指头攥得发白。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底盘碾过碎石的声音。
咯噔,咯噔,咯噔。
一下一下。
郭志远盯着后视镜。
那块牌子终于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收回目光。嘴唇动了一下。
“老王。”
“嗯。”
“那条路……真的修了吗?”
王俊毅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这条坑坑洼洼、泥浆横流的烂路上。
沉默了三秒。
“你觉得呢?”
车子继续往前颠簸。
白沙镇的轮廓在挡风玻璃前方慢慢浮现出来。几排低矮的房子,一座锈迹斑斑的水塔,一面褪色的红旗挂在镇政府的旗杆上,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
郭志远把那份青岭县的经济数据重新翻开。
手指压在“财政收入稳步增长”那一行上。
指尖微微发凉。
他把打印纸合上,塞回文件夹里。
拉开双肩包侧兜,摸出一支笔和一个巴掌大的黑皮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写了一行字。
“QL-JT-2018-017,白沙镇至黄土坳,187万,路未见硬化痕迹。”
笔帽拧上。笔记本合上。塞回侧兜。
拉链拉死。
车子驶入白沙镇唯一的主街。
镇政府大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丰田霸道。
车牌是本地的。但这车少说六十万往上。
王俊毅的目光在那辆车上停了一瞬。
没说话。
继续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