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赵公明挠了挠自己那头乱发,有些结巴地打破了沉默,“风凌师兄,你……你的意思是说,你原本的打算,是让罗宣师弟去……去输的?这算是弄巧成拙了?”
赵公明是个直肠子,想不通便直接问了出来。
在他看来,两军交战,自然是胜者为王。
既然能赢,为何要盼着自己人输?
更何况,罗宣师弟这次可是狠狠地落了阐教的面子,大涨了截教的威风,这难道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吗?
风凌看着赵公明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清淡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案几上的白玉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浅呷了一口灵茶。
“公明师兄,你觉得,阐教十二金仙,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风凌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四人,不答反问。
赵公明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最可怕?我看是最可恨才对!那群家伙,整天把‘顺应天数’、‘根骨福缘’挂在嘴边,自视甚高,看不起我们截教弟子,张口闭口就是‘披毛戴角之人,湿生卵化之辈’。若论真本事,也不见得比我们强到哪里去!今日太乙不就被罗宣师弟打得满地找牙了吗?”
琼霄在一旁附和道:“大哥说得对,他们最可怕的,大概就是那张颠倒黑白、自诩正义的嘴了。”
风凌听罢,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你们只看到了表象,却未曾看透本质。阐教十二金仙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们的法宝有多强,也不在于他们的修为有多高,而在于他们骨子里那股根深蒂固的高傲。”
“高傲?”赵公明一愣。
“不错,就是高傲。因为元始师伯的教导,阐教弟子自诩为正派,在他们眼中,除了他们自己,其余皆是旁门左道。这种高傲,赋予了他们极其强大的道心和自信,但同时,也是他们最致命的弱点。”
风凌站起身,缓缓踱步,声音在宽敞的大帐内回荡:“公明师兄,你想想看。如果今日,罗宣师弟没有用定海神珠击溃太乙,而是如同我预料的那样,在太乙的九龙神火罩下苦苦支撑,最终败下阵来,阐教那边会作何反应?”
云霄美眸一亮,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轻声道:“他们会觉得理所当然。他们会认为,截教外门弟子败给阐教十二金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们那股自视甚高的傲气,会得到进一步的满足和膨胀。”
风凌赞赏地看了云霄一眼,点了点头:“云霄师妹聪慧。正是如此!我要的,就是他们继续保持这股高傲,甚至让这股高傲膨胀到盲目的境地!”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大劫之中,最忌讳的便是看清局势、小心谨慎。如果罗宣今日败了,阐教金仙们只会觉得我们截教不堪一击,他们行事便会更加肆无忌惮,更加骄横跋扈。而骄兵,必败!”
“相反,”风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今日罗宣师弟赢了,而且赢得如此摧枯拉朽,直接将太乙打得重伤垂死。你们以为这是好事吗?不,这恰恰提前敲响了阐教的警钟!”
赵公明心头一震,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师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罗宣的这场大胜,会像一盆冷水,狠狠地浇在阐教十二金仙的头上!”风凌冷笑一声,“他们虽然高傲,但并不愚蠢。太乙的惨败,会让燃灯、会让广成子他们意识到,截教并非他们想象中的那般软弱可欺。他们那股高傲会被恐惧和忌惮所取代。一旦他们收起了轻视之心,变得谨慎起来,甚至开始抱团取暖、步步为营,那我们日后想要再算计他们,将他们送上封神榜,难度将会呈十倍、百倍的增加!”
赵公明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原本以为罗宣赢下了一场漂亮的仗狠狠挫了阐教的傲气是好事,却没想到,在这场关乎两教气运的宏大博弈中,一时的胜负根本无关痛痒,甚至可能成为引发雪崩的最后一片雪花。”
碧霄也是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原来师兄是在下一盘大棋啊!故意示弱,骄兵必败,把他们养肥了再杀……这招也太狠了,不过我喜欢!”
琼霄则是满脸钦佩地看着风凌,轻声道:“师兄深谋远虑,我等远不及也。”
云霄此时已经彻底明悟了风凌的战略意图。她站起身,对着风凌盈盈一拜,神色肃穆地说道:“风凌师兄,云霄受教了。师兄此计,暗合天道阴阳转换之理,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只是……”
云霄抬起头,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开口询问道:“只是如今罗宣师弟已经胜了,太乙重伤,阐教的警惕心必然已经被彻底激发。这打草惊蛇已成事实,接下来,我们又该如何补救?”
他淡淡一笑,重新坐回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仿佛敲击在众人的心坎上。
“既然不小心赢了一场,让他们受了惊吓,那我们自然要给他们喂一颗‘定心丸’,帮他们把那碎了一地的骄傲,再重新拼凑起来。”
风凌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缓缓吐出几个字:“继续让罗宣出战。”
风凌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不过这一次,他要输。”
“输?”
“对,不仅要输,而且要输得‘合情合理’,输得让阐教金仙们觉得,上一场太乙的落败,真的只是因为罗宣借了你的定海神珠‘侥幸’偷袭得手,而不是截教本身的实力有多强。”风凌耐心地解释道,“我要让罗宣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阐教的道法堂堂正正地击败。只有这样,阐教金仙们才会长舒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看吧,截教终究还是那个不堪一击的截教,只要防住他们借来的法宝,我们阐教依然是不可战胜的。’”
风凌看向赵公明,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公明师兄,劳烦你去一趟罗宣师弟的营帐,将我的原话带给他。告诉他,接下来的出战,只能凭自身修为与阐教斗法。并且,在交战数十回合后,必须显露败象,诈败而归。切记,演得逼真些,莫要让燃灯那老狐狸看出了破绽。”
赵公明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郑重地抱拳道:“师兄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寻罗宣师弟!”
说罢,赵公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帐。
……
另一边,罗宣的营帐内,此刻正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几名截教交好的三代弟子正围坐在罗宣身旁,满脸崇拜地听他讲述白日里大发神威、用定海神珠砸爆太乙真人护体金光的壮举。
“罗师叔,您那一手真是太解气了!您是没看到,当时广成子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就是就是!平日里他们仗着玉虚宫的招牌作威作福,今日总算是踢到铁板了!”
罗宣盘膝坐在云床上,虽然极力压抑,但眉宇间那股飞扬的神采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他本就是火爆脾气,快意恩仇,今日能将高高在上的十二金仙踩在脚下,对他来说简直比吃了人参果还要舒坦。
“咳咳,低调,低调。”罗宣摆了摆手,故作谦虚地说道,“贫道也不过是仰仗了公明师兄的法宝之利罢了。不过嘛,那太乙老儿的九龙神火罩,倒也确实不过如此,连贫道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烧着,哈哈哈!”
就在罗宣志得意满之际,营帐的门帘被猛地掀开,赵公明大步走了进来。
“公明师兄!”罗宣连忙起身迎接,周围的弟子也纷纷行礼。
赵公明挥了挥手,示意那些弟子退下。待营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时,赵公明才布下一个隔音结界,神色复杂地看向罗宣。
“公明师兄,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罗宣见赵公明脸色不对,不由得有些疑惑。
赵公明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罗宣的肩膀,沉声道:“罗宣师弟,你今日可是出了大风头了。”
罗宣嘿嘿一笑:“这还得多亏了师兄借我的定海神珠啊!”
“我来找你。”赵公明打断了罗宣的话,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是风凌师兄有令。”
听到“风凌师兄”四个字,罗宣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神色变得无比恭敬。
“风凌师兄有何吩咐?”罗宣正色问道。
赵公明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罗宣:“师兄说,让你明日继续去西岐大营外叫阵。”
“好!我这就去准备!明日我定要再挑落他一个金仙!”罗宣战意昂扬地说道。
“不。”赵公明吐出一个字,语气沉重,“师兄让你……输。”
“什么?!”
罗宣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赵公明:“输?公明师兄,你没听错吧?风凌师兄让我去送死?还是让我去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赵公明苦笑着将风凌在大帐内那番关于“骄兵必败”和“打草惊蛇”的分析,原原本本地向罗宣讲述了一遍。
随着赵公明的讲述,罗宣脸上的错愕逐渐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作了深深的敬畏。
他原本以为自己赢了一场大胜,是为截教立下了汗马功劳。却没想到,自己的这场“胜利”,差点成了一步打乱全局的臭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罗宣喃喃自语,额头上不禁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股刚刚燃起的骄傲,对着赵公明深深一揖:“公明师兄,请转告风凌师兄。罗宣愚钝,险些误了师兄的大计。明日出战,罗宣定当遵照师兄法旨,只凭自身道法迎敌,绝不动用其他底牌。并且……我一定会输得漂漂亮亮,绝不让阐教看出半点破绽!”
罗宣虽然脾气火爆,但他并不傻。
他深知,在量劫这种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连真灵都要上封神榜的残酷斗争中,个人的荣辱得失根本算不了什么。
只要能保全截教,只要能完成风凌师兄的战略布局,别说让他诈败一场,就算是让他真受些皮肉之苦,他也心甘情愿!
赵公明见罗宣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师弟!委屈你了。待到大劫过后,师兄我亲自请你喝酒!”
……
接下来的几天,商周两军阵前,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的画面。
每日清晨,晨雾还未散去,罗宣便会准时出现在西岐大营外。
他脚踏双火龙,身披大红八卦服,手持飞烟剑,威风凛凛地悬浮在半空中。那炽热的三昧真火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得通红,仿佛一尊浴火而生的魔神。
“阐教的伪君子们!怎么都成了缩头乌龟了?!”
罗宣运转真元,声如洪钟,在西岐大营上空滚滚回荡。
“前几日不是还叫嚣着要替天行道吗?怎么,太乙那老儿被打断了骨头,你们其他人也都吓破了胆了?!”
“广成子!你不是十二金仙之首吗?可敢出来与贫道一战!贫道今日不用法宝,就凭手中这口飞烟剑,也能将你那番天印劈成两半!”
“惧留孙!文殊!普贤!你们若是怕了,就乖乖滚出西岐,回你们的昆仑山吃奶去吧!哈哈哈!”
罗宣的骂阵,可谓是字字诛心,句句带刺。他专挑阐教最引以为傲的痛点下手,将他们平日里的虚伪和高傲扒得一干二净。
而西岐大营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中军大帐中,燃灯道人端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手中拨弄着一串念珠,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对帐外的叫骂声充耳不闻。
但在他的下方,十二金仙却是个个面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广成子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桌上的茶盏粉碎,“那罗宣不过是截教一个外门弟子,竟敢如此辱骂我等!若再不出去教训他,我阐教颜面何存?师尊的威名何存?!”
赤精子也是咬牙切齿地附和道:“是啊!太乙师弟重伤未愈,这笔血债必须血偿!我去会会那狂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