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被砸出百丈方圆的巨坑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太乙真人痛苦的呻吟,以及玉鼎真人、赤精子两人手忙脚乱渡入仙气时引发的微弱灵气波动。
半空中,罗宣一袭红袍,衣袂在未曾完全散去的热浪中猎猎作响。
他冷眼俯视着下方乱作一团的阐教众仙,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那十二颗定海神珠已经被他收回掌心,虽然光华内敛,但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已经深深烙印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怎么?刚才不还是口口声声要替师尊清理门户吗?不还是要把我送上封神榜吗?”罗宣的声音不大,但在真元的裹挟下,却如同惊雷般在西岐阵营上空炸响,“阐教十二金仙,原来就这点微末道行?若是只会逞口舌之利,贫道劝你们还是早早回昆仑山闭门思过吧,免得在这红尘杀劫中丢了性命,还辱没了师伯的威名!”
字字诛心!
“罗宣,你休要猖狂!”广成子勃然大怒,他身为十二金仙之首,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当下便要祭出番天印,与罗宣决一死战。
“慢着!”
只见燃灯道人面沉如水,脚踏祥云,缓缓飘落至两军阵前。
他那一双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罗宣……或者说,是盯着罗宣刚才收起定海神珠的那只手,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难察觉的贪婪与忌惮。
“燃灯老师!”广成子等人见燃灯出面,纷纷躬身行礼,但脸上的愤懑之色却难以掩饰。
燃灯道人微微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他看向罗宣,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道:“罗宣,你不过截教外门弟子,今日能借得赵公明之宝,侥幸胜了太乙师侄一筹,也算你的造化。但你莫要忘了,此乃天数杀劫,非逞一时之勇可定乾坤。”
罗宣闻言,仰天大笑:“哈哈哈!好一个天数杀劫!好一个侥幸胜了一筹!燃灯,你们阐教的人是不是都这般虚伪?败了便是败了,何必找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刚才太乙那九龙神火罩落下之时,你们可曾讲过半点同门之谊?可曾想过留我一线生机?!”
燃灯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若再纠缠下去,阐教的面子只会丢得更干净。太乙真人伤势极重,顶上三花险些被打散,胸中五气更是紊乱不堪,若不及时救治,恐有跌落大罗境界的危险。
“今日之战,是我西岐败了。”
燃灯道人闭上双眼,艰难地吐出这句话。这短短的几个字,对于一直自视甚高、自诩顺应天命的阐教副教主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
此言一出,西岐大军阵营中顿时传出一阵绝望的骚动。
“燃灯老师……”姜子牙面色惨白,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燃灯挥手打断。
“按照战前两军定下的规矩,斗将若败,败者需退避三舍,让出关隘。”燃灯道人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电般射向商军阵营中的闻仲,“闻太师,此关我们会让出去的。”
闻仲骑在墨麒麟上,手抚长须,放声大笑:“既然如此,老夫便却之不恭了。”
商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声浪直冲云霄。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西岐大军那死气沉沉的撤退。
……
西岐大营,中军大帐。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苦涩药味,以及一种名为“屈辱”的情绪。
武王姬发端坐在主位之上,脸色铁青,双手死死地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军事地图上,那代表着西岐的旗帜,刚刚被姜子牙亲手拔下,换上了殷商的玄鸟黑旗。
“相父……”姬发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愤怒。
姜子牙满脸愧疚,跪伏在地:“臣有罪,让大王痛失险关。只是……仙家斗法,罗宣之威过于强盛……”
姬发痛苦地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
“孤知道了。”良久,姬发才缓缓睁开眼,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退下吧,相父。孤想一个人静静。另外,派人多送些灵药去仙长们的营帐,太乙仙长受了重伤,务必尽心照料。”
“老臣遵旨。”姜子牙叹了口气,步履蹒跚地退出了大帐。
而此时,在西岐大营后方的一座巨大法帐内,阐教十二金仙齐聚一堂,却再也没了往日里那种高高在上、指点江山的傲气。
法帐中央的云床上,太乙真人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地躺在那里。他的胸口塌陷了一大块,虽然有玉鼎真人和赤精子用本源仙力护住了心脉,又服下了南极仙翁赐下的九转金丹,但那十二颗定海神珠附带的狂暴五行之力,依然在他体内肆虐,阻止着伤口的愈合。
“咳咳……哇!”
太乙真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再次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他头顶原本凝实的三朵金莲,此刻已经枯萎了一朵,另外两朵也摇摇欲坠,光芒黯淡到了极点。
“太乙师弟!”广成子连忙上前,单手抵在太乙真人的背心,将精纯的玉清仙气源源不断地输入进去,这才勉强稳住了太乙真人的伤势。
太乙真人缓缓睁开双眼,眼中满是灰败与绝望。
“奇耻……大辱……”他咬着牙,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太乙……修道万载……位列十二金仙……今日竟败于……一个截教外门……咳咳……”
情绪激动之下,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法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惧留孙、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慈航道人等人面面相觑,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信仰崩塌的茫然。
太乙真人在十二金仙中,战力绝对排得进前五。他手中不仅有阴阳剑这等杀伐利器,更有九龙神火罩这种足以炼化大罗金仙的极品后天灵宝。
在他们看来,太乙真人对阵罗宣,本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局。
可结果呢?
罗宣全程压制后面更是拿出十二个珠子,摧枯拉朽般地击溃了太乙真人的所有防御,将其打得重伤垂死。
“那究竟是什么法宝?竟然恐怖如斯!”黄龙真人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他在十二金仙中实力最弱,法宝也最少,刚才看到太乙真人的惨状,他简直不敢想象若是自己上去,会不会直接被砸成肉泥。
“是定海神珠。”燃灯道人不知何时走进了法帐,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先天灵宝,定海神珠。传闻此宝共有二十四颗,攒成一串,散发五色毫光,眩敌灵识,重若四海之水,威力无穷。乃是截教外门大弟子赵公明之宝。”
“赵公明!”广成子咬牙切齿,“此人仗着法宝犀利,竟敢如此欺辱我阐教!可是……那罗宣手中为何只有十二颗?”
燃灯道人冷笑一声:“这便是最可怕的地方。二十四颗定海神珠,赵公明竟然舍得分出一半借给罗宣!这说明什么?说明截教内部早已洞悉了我们的算计,甚至预判了太乙会用九龙神火罩对付罗宣!”
“这不可能!”赤精子反驳道,“天机早已被大劫煞气蒙蔽,连师尊都无法完全看透未来,截教那群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怎么可能有这等未卜先知的本事?”
燃灯道人叹了口气,在一旁的蒲团上盘膝坐下:“诸位师侄,我们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们一直以为,截教弟子不过是一群只知逞勇斗狠的莽夫,只要我们略施小计,便能将他们各个击破,送上封神榜。”
他环视众人,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但现在,他们不再各自为战,而是懂得了互通有无,懂得了扬长避短。罗宣本是火灵之体,最惧水行法术,但他却带着水行至宝定海神珠出战!这等反其道而行之的手段,直接打了太乙一个措手不及。”
太乙真人躺在云床上,听着燃灯的分析,心中更是羞愤欲绝,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昏死过去。
“燃灯老师,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文殊沉声问道,“关隘再次从我阐教手中丢去……”
“唉,此事下次再说吧。”
…………
与西岐大营的愁云惨淡截然不同,此时的殷商大营内,却是张灯结彩,欢声雷动。
“罗道长威武!”
“截教仙长法力无边!”
当罗宣脚踏双火龙,从天而降落在商军大营时,无数将士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声。
罗宣踏着双火龙飞向,站在营帐门口,正笑吟吟看着他的赵公明。
“公明师兄!”罗宣走到赵公明面前,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他双手平托,掌心之中,十二颗散发着柔和五色毫光的定海神珠静静地躺在那里。虽然光华内敛,但任谁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今日若非师兄借出这等镇洞之宝,小弟恐怕就要被那太乙真人的九龙神火罩给炼化了。这十二颗定海神珠,完璧归赵!大恩不言谢,日后师兄但有差遣,罗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公明哈哈大笑,声如洪钟。他伸手一招,那十二颗定海神珠便如同乳燕投林般飞入他的袖口之中。
“罗宣师弟说得哪里话!你我同为截教门下,本就该同气连枝,互相扶持。那阐教金仙平日里眼高于顶,动辄骂我等是不知天数的左道旁门,今日你用这定海珠砸烂了太乙的护体金光,也算是替大家出了一口恶气!”
赵公明说完,也不顾帐外那些还在向他行礼的截教弟子,大步流星地掀开帘帐,走进了中军大帐之中。
帐帘落下,将外界那震天的欢呼声瞬间隔绝了大半。
帐内香烟袅袅,一片静谧。
风凌正盘膝坐于主位之上,周身道韵流转,似是在神游太虚,对外界的喧嚣置若罔闻。
“风凌师兄,还真让你给神机妙算说准了!”
赵公明几步走到风凌面前,盘腿坐下,语气中满是惊叹:“阐教那边看到出战的是罗宣,果真按捺不住,派出了太乙真人。那太乙仗着九龙神火罩,本以为能稳吃罗宣师弟,结果被我这定海珠打得三花乱颤,五气溃散!若非燃灯最后不要脸面地出手干预,太乙怕是当场就要上榜了!”
说到这里,赵公明顿了顿,脸上的兴奋之色稍敛,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他看着风凌,终于问出了心中憋了一路的疑惑:“不过,师兄……我有一事不明。这定海神珠乃是一套,二十四颗齐出,有翻江倒海、崩碎虚空之能,师兄为何特意嘱咐我只借十二颗给罗宣,而不是借出全部二十四枚呢?”
赵公明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若是二十四颗齐出,那太乙真人今日怕是连半条命都留不下,护体金光瞬间便会被砸成粉碎,直接便能送他上榜?”
听到赵公明的询问,风凌那原本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
那一瞬间,帐内的烛火似乎都随之摇曳了一下。他的眼眸深邃如渊,仿佛藏着无尽的星空,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从容。
风凌看着一脸困惑、甚至觉得有些可惜的赵公明,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三霄携手走进大帐,碧霄笑着说“大哥,风凌师兄如此做肯定是有他的算计,咱们照做就是了。”
“嗯”赵公明摸着脑袋点了点头。
“其实我之所以让只让公明师兄,借给罗宣师弟十二枚,只不过是觉得十二枚定海珠应该足矣保下罗宣师弟的命,没想到罗宣师弟进步如此之快,借助那十二定海珠,居然将太乙给击败了。”
听到风凌的解释,赵公明和三霄都沉默了,本以为罗宣的胜利也在风凌的算计之中,但没想到风凌原本的打算是觉得罗宣师弟会输啊!
这算什么,弄巧成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