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沁寒。
理发店紧闭的门户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打开了。
至于司徒无敌一行人也没了踪影。
但桌面上装着金条的皮箱却还静静搁着。
杨莲抽着烟,看也不看那些金子,慢条斯理地道:“司徒无敌能想着与你结盟,可见心中尚有底线。他不愿大动干戈,应该是不想三教弟子彼此攻伐。更担心两教底蕴被那些守山人得了去,”
练幽明拿过杨莲的烟盒,抽出一支烟,自顾自的点了一根,“是啊。这人有些不简单,行的居然也是大势。而且他说的没错,既然是杜老大留着对付那些守山人的,我又岂能藏有私心,自然是能者得之。而且,三教若能整合,众人齐心一致,再掀荡魔之势,岂不痛快!
“他心气绝俗,我又怎会落于人后……咳咳……这味儿有点呛啊!!!”
他下意识猛吸了一口气烟,不想手里的香烟直接烧了半截,火星大冒,已是被呛得连连咳嗽。
“不过,这样也好。眼下既是先行结盟,那我三人的战期肯定就会延后,正好先收拾那股神秘势力。”
练幽明心里想着,眼神也晦涩起来。
那司徒无敌可是说了,守山人和他有杀母之仇。
要是再加上白莲教主。
他们三人联手,不知道能不能试一试那守山人的深浅……
练幽明心里想着,还想再抽一口,烟头却被一只白皙纤秀的肉掌掐灭。
抬眼瞧去,才见灯下站着一道婀娜窈窕的倩影。
“练大哥,这东西伤肺!”
居然是谢若梅。
边上站着吴九和杨双,以及阿杏。
练幽明无奈一笑,只得把烟头放进烟灰缸里,“这不是有些烦心事嘛!光顾着想事情了,忘了这一趟是来找你们的。怎么样,你们没事儿吧?”
吴九大大咧咧地道:“没事儿!老杨给我们找了个好地方。”
沈青红像是等了许久,打了一盆热水,又倒了一碗红糖水,“冻坏了吧,赶紧洗洗。”
“沈姨,你别动,我自己来。”
练幽明眼皮一跳,可不敢劳烦这位长辈,真要被他爹妈知道,那得是一顿毒打。而且看沈姨的肚子,分明有了身孕,他就更得上心了。
等他把脸上的风尘洗干净,才听沈姨笑问道:“你这孩子怎么来的这么晚?”
练幽明苦笑一声,“我在哈市下车了,还是搭着卡车过来的。”
沈青红没好气地笑骂道:“让你不上心,害我都担心死了。”
说话间,这人又拿出几个铝制饭盒搁在了炉子上。
“都是给你留的,赶紧吃吧,两盒猪肉大葱馅的饺子,还有一盒排骨汤,有点凉了,先热一下再吃。”
练幽明摘了帽子,露出一头利落的短发,本就硬朗的五官登时又多出几分利落和精悍。就着炉火,却见他的眉心正中原来还生有一颗不甚起眼的红痣,此刻落在通红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分明,红的像是一滴血。
不同于关中人特有的髯面,练幽明浓眉斜飞,虎目似刀,面颊轮廓刚硬分明,虽略显粗粝,却散发出一种酷烈的男子气息。
“你秦叔都来好几趟了。”沈青红笑说着,手上则是拿过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对了,你爸没告诉你吧,你叔现在是林场的场主。”
练幽明正津津有味的吃着饺子,闻言一个激灵,“该不会就是我插队的林场吧?”
沈青红道:“不是。”
练幽明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
沈青红翻了个白眼,“就这么怕你秦叔?”
练幽明一面吃着饺子,一面含混道:“不是怕。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我叔和我爹都是一类人,真要过去,保准天天跟急行军一样拉练我。”
沈青红笑了笑,“别光吃菜,多喝点汤。”
末了,她又语重心长地道:“插队是一回事儿,但你这孩子打小就是读书的料,可别把学习落下了。等秀秀从省城放假回来,我让她给你捎一些资料,你在山里记得用功读书。”
练幽明“嗯”了一声,“知道了沈姨,我也是打算继续读书的。”
沈青红眉眼柔和,笑起来格外有气质,“那就好。你母亲还一直担心这事儿,等我有空就给她说说。”
就在二人闲聊的时候,门外就听一阵摩托车的轰鸣飞快逼近,然后是一个瓮声瓮气的嗓音响起,沙哑低沉,仿佛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说什么?”
沈青红眼露狡黠,笑道:“这孩子说得亏没去你的林场插队。”
“臭小子,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折腾你,我忙得都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来用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绒领军大衣的男人走了进来,这人瞧着文质彬彬,不像个军人,倒像个文职。但半张脸冷峻,另半张脸却有着一片触目惊心的伤疤,似是烧伤,连同一颗眼睛也灰白一片,仿佛蒙上了一层白雾。
看见来人,练幽明一个哆嗦,然后腆着笑脸,“叔!”
来人独眼转动,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到了我这里可别想有什么优待,别人能做的事情你也得跟着做,要是敢偷奸耍滑,看我不收拾你。”
练幽明欲哭无泪,没有半点迟疑,沉声道:“放心,就是挖粪沤肥我也上。”
不想男人却一扬眉,“挖粪沤肥那他娘都是女知青干的活,轮得到你?到了林场除了每月有人给你们补充一些必要的生活物资,其他的都是自给自足……”
沈姨有些看不下去了,“老秦你这是做什么,别把孩子吓到了。”
原来这人便是沈姨的丈夫,秦玉虎,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
“这就吓到了?他是个鹌鹑啊?得了吧。我可听说这小子一个人都敢和七八个带刀的混混动手。”秦玉虎原本还板着一张脸,可说着说着又笑了,“好小子,没白长这么大个。”
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秦玉虎沉声道:“行了,不说废话,你今儿晚上可甭想在城里过夜。你插队的林场有些远,那些知青坐的都是马车,这会儿恐怕还在路上呢,正好我现在送送你,兴许能赶上。”
沈青红担忧道:“都这么晚了,要不让他去你那儿。”
却见练幽明三下五除二,狼吞虎咽地就把那些刚有些温热的饺子给塞进了嘴里,又把肉汤猛灌了一口,全部囫囵着送进了肚子。
“叔,走。”
“真是一窝急性子。”沈青红瞧得是哭笑不得,索性也不说什么了,只叮嘱了几句,“路上慢些,想吃啥就趁着休息过来,山珍海味姨都给做。”
说完,又转身去了后院,拎出来一堆吃的,还有一床棉被。
练幽明连忙摆手拒绝。
秦玉虎却板着脸,“都带上吧。一旦入了冬,那山里进去容易,下来可就难了,你在林场记得照顾好自己,遇事别犯浑,听组织安排。”
练幽明无奈苦笑,“叔,放心吧,我都知道。”
门外面,停着一辆军绿色的挎斗摩托车。
练幽明只把行李往上一搁,便坐了上去。
当真来的快,去的也快。
对于秦玉虎的态度,练幽明倒不觉得有什么,可能这就是老一辈人的脾性吧。尤其他父亲这一辈人,且还都是转业的军人,历经战火磨炼,趟过了尸山血海,最讨厌的就是搞特殊,把荣誉看的比命都重要。
正因为如此,越在乎,才会越要求一个人。
只是一上了车,练幽明就后悔了。
坐在挎斗里顶着冷风,差点被吹成个二傻子。
那大风刮的,简直就跟千刀万剐一样,哪怕裹着围巾,戴着口罩,照样吹得练幽明嘴歪眼斜,整张脸都麻木了。
眼见秦玉虎一个劲儿地往前冲,练幽明捂着脸上都快冻硬的围巾,如坐针毡。
秦玉虎耳力惊人,嗓门也大,一路上说个没完,“林场里的知青除了在东北安家的,基本上都已经返城了。你们这一批估计也待不了多久就得回去……”
练幽明起初还以为秦玉虎是铁血硬汉,不畏严寒,可听着听着,就听这人舌头打卷,说话都不利索了,敢情也冷啊。
只说这一追,愣是追出去几十里地,终于赶上了知青进山的队伍。
练幽明缩在挎斗里,嘴角抽搐,眉睫凝霜挂雪,口罩都冻成了冰坨子,看着那一群赶路的知青,他差点没哭出来。
这姓秦的太狠了。
他僵硬着脖子扭头看去,只见秦玉虎也是冻得嘴角直抽抽,但还板着那张脸。
“谁?”
听到动静,几个民兵走了过来,肩上还都扛着枪。
秦玉虎上前说明了原委,才把练幽明放了下去。
同练幽明一起插队的知青约莫二三十人,一个个也都冻得脸色发青,流着鼻涕,比练幽明好不到哪去。
“行了,剩下的路你和他们一起走,记住,你们往后就是战友,要学会同甘共苦……等你放假的时候,我再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