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文华殿。
崇祯皇帝朱由检,正一脸疲惫地坐在堆积如山的奏疏后面。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北边的建奴在松山大败洪承畴,十三万大军全军覆没,关宁防线岌岌可危。
西边的李自成在河南屡战屡胜,兵锋直指开封,中原大地一片糜烂。
而京城内外,数以百万计的灾民如潮水般涌来,粮食价格一天一个价,整个京师就像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他感觉到,自己脚下的这座江山,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他宵衣旰食,他励精图治,他杀了魏忠贤,他罢免了无数贪官污吏。
可为什么,这国家却越来越糟?
为什么他身边全都是一群只知道党同伐异,粉饰太平的废物?
“陛下,国子监祭酒倪元璐大人求见。”
一名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小声禀报。
“倪元璐?”
崇祯皱了皱眉。
他对这个老臣有点印象,是个标准的东林党人,学问不错,但性子又臭又硬,因为顶撞过自己几次,就被打发到国子监养老去了。
他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宣。”
崇祯有气无力地说。
很快,须发皆白的倪元璐走进了文华殿,对着崇祯行了大礼。
“老臣倪元璐,叩见陛下。”
“倪爱卿平身吧。”
崇祯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这么晚了,你不在国子监待着,跑来见朕,有何要事?”
倪元璐站起身,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份草纸,双手呈上。
“陛下,臣今日偶遇一逃难至京的河南举人,此人呈上一份《赈灾十策》,臣看后心惊胆战,不敢擅专,特来请陛下圣裁。”
“哦?”
崇祯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又是策论。
这些天,他收到的各种平寇策、安邦策没有一百份也有八十份,大多是些陈词滥调,拾人牙慧,毫无用处。
一个逃难来的穷举人,能有什么高见?
他接过那份看起来有些寒酸的草纸,本想随意扫两眼就扔到一边。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纸上时,却再也移不开了。
那笔走龙蛇,锋芒毕露的瘦金体,让他眼前一亮。
这手字,写得比朝中很多翰林学士都要好。
他耐着性子往下看。
“以工代赈……查田清丈……官商合办……”
开头几条,还算是中规中矩,虽然有些新意,但也并非没人提过。
但越往下看,崇祯的脸色就越凝重。
当他看到“开仓放粮,勒令宗室、勋贵、豪绅捐献私藏”这一条时,他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勒令宗室勋贵?
他不是没想过。
可他不敢。
大明朝养了二百多年的宗室和勋贵,盘根错节,势力庞大。
动他们,等于是在动摇国本。
而当他看到最后一条“发行国债,以未来税赋为抵押,向天下富户借款”时,他手里的那张草纸,已经重如千钧。
国债?
这是什么东西?
虽然不懂具体操作,但他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这是要让朝廷,放下天子的身段,像个商人一样,开口向自己的子民借钱。
而且还是用未来的税收做抵押!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是要把皇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混账!”
崇祯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这是哪个狂徒写的!”
“勒令宗室,发行国债?他是要朕做亡国之君吗!”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倪元璐。
“倪元璐!你把这种东西呈上来,是何居心!”
面对天子雷霆之怒,倪元璐却没有丝毫畏惧。
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朗声道。
“陛下息怒!臣以为,此十策虽看似惊世骇俗,实则……实则是救亡图存的唯一良方!”
“如今国库空虚,加派的辽饷、剿饷、练饷早已让百姓不堪重负。若想赈济灾民,平息内乱,钱从何来?”
“天下财富,不在国库,而在宗室,在勋贵,在江南士绅之手!”
“若他们不肯与国分忧,大明危矣!陛下危矣!”
倪元璐老泪纵横,以头抢地。
“此策虽险,却是一剂起死回生的猛药!写此策的举人顾远,更是有胆有识,愿以身家性命为国赴难之忠臣啊!”
“恳请陛下,召见此人,听其详陈!若陛下认为此人是奸邪狂徒,臣愿与他同罪!”
崇祯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瞪着脚下的倪元璐。
他很想立刻下令,把这个老顽固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举人一起拖出去砍了。
可是……
倪元璐的话,却像一根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最痛的地方。
钱!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为了筹集军饷,他甚至动用了自己皇宫内帑,甚至让皇后和妃子们捐出首饰。
可那点钱,对于整个国家的财政黑洞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而那些他册封的皇亲国戚,那些世受国恩的文武大臣,一个个都哭穷,一毛不拔。
他的岳父周奎,富可敌国,却只肯捐出一万两银子,还是自己派太监去逼出来的。
这份《赈灾十策》,看似大逆不道,却说出了他一直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崇祯颓然坐回龙椅,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你……先下去吧。”
倪元璐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崇祯那张疲惫至极的脸,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磕了个头,默默退了出去。
大殿里,又只剩下崇祯一个人。
他拿起那份草纸,一遍又一遍地看着。
顾远……河南举人……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另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
“还是一个能挽大厦于将倾的真正栋梁?”
崇祯的心里,理智和猜疑在疯狂交战。
他太需要一个能为他解决问题的人了。
但也太害怕再次信错人了。
他想起了袁崇焕。
那个曾经让他寄予厚望,最后却被他下令千刀万剐的名将。
“他真的通敌了吗?”
到了今天,崇祯自己也有些怀疑了。
也许,他只是死在了党争之下,死在了自己的猜忌之下。
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必须亲眼见一见这个顾远。
他要亲自看看,此人是龙是虫!
“来人。”
他对着殿外喊了一声。
一名贴身的老太监立刻小跑着进来。
“陛下有何吩咐?”
“传朕旨意。”
崇祯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立刻派人去国子监,找到那个叫顾远的河南举人。”
“不要惊动任何人,把他……悄悄带到万岁山来见朕。”
“记住,是万岁山,不是皇宫。”
他特意强调了一句。
他不想让朝中那些大臣知道这次召见。
这是一次秘密的,只属于他和大明朝最后希望的会面。
老太监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奴婢……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