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门前,戒备森严,却也透着一股末世的颓唐。
几名身穿号服的监丞,有气无力地靠在门口那对褪了色的石狮子上。
他们像几根被霜打蔫了的茄子,晒着冬日里稀薄的太阳。
时不时挥手,驱赶着那些试图靠近、眼中冒着绿光的灾民。
顾远那消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缓缓走上前。
立刻,一个吊梢眼的监丞拦住了他。
“站住!干什么的?”
那监丞捏着鼻子,上下打量着顾远。
一身污迹斑斑的破烂棉袍,面如金纸,嘴唇干裂起皮。
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我还以为是哪来的叫花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赶紧滚远点,别把你身上的臭气和晦气带过来,脏了国子监的门楣!”
顾远没有动怒,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澜。
这具身体的极度虚弱,让他连生气的力气都吝于付出。
他只是缓缓地、珍重地从怀里掏出一份用油纸包得层层叠叠的文书,递了过去。
那动作,仿佛递出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份千钧重的遗嘱。
“在下顾远,河南归德府举人,有经天纬地之策,求见祭酒大人。”
那监丞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叫花子竟是个举人。
他狐疑地接过文书,粗鲁地扯开油纸,打开看了看。
上面确实是盖有官府大印的举人凭证,做不得假。
他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一点,但那股子浸到骨子里的傲慢依旧挥之不去。
“举人?”
他把文书叠好,塞回给顾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原来是顾举人,失敬,失敬。”
嘴上说着失敬,脸上却没有半分敬意,反而多了几分戏谑。
一个落魄到如此地步的举人,在他眼里,比真正的叫花子还要可笑。
“不过,我们祭酒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哪有功夫见你这种外地来的穷举子。”
“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说得好了,爷给你几个铜板去买个窝头。”
顾远知道,跟这种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小吏磨嘴皮子,是这世上最无意义的事。
他直截了当地说道:“在下这里有一份《赈灾十策》,字字关乎京师百万灾民的生死,更关乎我大明江山社稷的安危。”
“此事惊天动地,非祭酒大人不能决断。”
“还请这位大人行个方便,代为通传。若是耽搁了,只怕你我项上这颗人头,都担待不起。”
他的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但语气中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不容置疑的决绝,让那监丞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赈灾十策》?
关系到朝廷安危?
担待不起?
好大的口气!
一个快饿死的举人,也敢说出这等狂言?
监丞心里虽然万分不屑,但举人的身份和顾远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让他不敢真的把事情压下来。
万一这人说的是真的,或者是个有什么通天背景的疯子,自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犹豫了一下,对旁邊的同伴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你看住他。”
然后转向顾远,冷哼一声:“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通报一声。我们大人见不见你,就看你有没有这个造化了。”
顾远微微颔首,安静地立在原地,如同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
凛冽的寒风卷着尘土,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那监丞小跑着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古怪神情。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穿四品青色官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
老者正是当今国子监祭酒,东阁大学士,倪元璐。
倪元璐是当世大儒,为人刚正不阿,却也因此在朝中屡受排挤,最终被安排在国子监这清水衙门里,名为育人,实为养老。
他看着站在寒风中,身形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吹散的顾远,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你,就是那个口出狂言,写了《赈灾十策》的顾远?”
“正是学生。”
顾远努力挺直了被饥饿与寒冷压弯的脊梁,躬身一礼,不卑不亢。
“拿来我看。”
倪元璐伸出干瘦的手。
顾远将自己用了一晚上时间,耗尽最后心神,在一张不知从哪捡来的草纸上写就的策论,双手呈了上去。
倪元璐接过草纸,只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就闪过一丝讶异。
上面的字迹虽然因为墨汁劣质而有些洇开,但那一笔笔瘦金体,却写得是铁画银钩,力透纸背,锋芒毕露!
光是这一手字,就绝非寻常举子可比。
他定了定神,仔细看下去。
“第一,以工代赈,疏浚京畿河道,修缮倾颓城防……”
“第二,清查田亩,一体纳粮,严惩隐匿田产之官绅……”
“第三,官商合办,行海贸制,募集东南商贾之粮,以厚利转运……”
倪元璐越看,心跳越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顾远提出的这十条对策,条条切中时弊,环环相扣,大胆至极。
尤其是看到第七条“开内帑,发内帑,勒令宗室、勋贵、百官按品级捐献家财私藏以充军饷”,和第八条“行国债,以未来三十年盐铁税赋为抵押,向天下富户、商贾、士绅举债”时。
这两条,简直就是石破天惊!
是两把血淋淋的刀,一把捅向了皇亲国戚,一把捅向了天下士绅!
这哪里是赈灾之策?
这分明就是要掘了整个大明朝勋贵和士绅阶层的根啊!
“荒唐!一派胡言!简直是自取死路!”
倪元璐气得浑身发抖,那张写满字的草纸在他手中剧烈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得粉碎。
他将那份策论狠狠摔在地上,指着顾远的鼻子,痛心疾首地骂道:
“你这黄口小儿,可知你在写些什么?!”
“此非救国之策,乃是自掘坟墓之言!”
“勒令勋贵捐献?发行国债?你这是要将朝廷置于何地?”
“这是要逼着天下的士绅都揭竿而起,跟着李自成一起反吗?”
“老夫看你也是个读书人,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为何会想出如此……如此悖逆祖制、动摇国本的祸国之策!”
“你这是想救灾,还是想让我大明,立刻亡国!”
面对倪元璐雷霆般的咆哮,顾远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只是平静地弯腰,捡起那张被他视若生命的草纸,仔仔细细地抚平上面的褶皱,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倪元璐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倪大人,学生且问一句,如今国库空虚如洗,京师内外百万灾民嗷嗷待哺,人相食之惨剧日日上演。”
“若不采取雷霆手段,学生敢断言,不出三月,京城必生大乱!”
“届时流寇在外,饥民在内,里应外合,这大明江山,还能保得住吗?”
“这……”
倪元璐一时语塞,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半个反驳的字。
顾远向前踏出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如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学生知道,这十策,每一条都是在与虎谋皮,每一条都会得罪无数人。”
“尤其是开仓放粮和发行国债,更是会触动国本,招来滔天骂名,学生将死无葬身之地!”
“但学生也知道,如今的大明,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巨人,五脏六腑皆已腐烂生疮。”
“若不下此等猛药,刮骨疗毒,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就这么活活烂死、臭死吗?”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悲壮。
“学生一条贱命,死不足惜。”
“但若能用我这条命,换京师百万百姓一个活路,换我大明江山一个喘息之机,学生……死而无憾!”
“还请倪大人,看在城外那无数冻死饿死的冤魂份上,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将此策呈给陛下!”
说完,他后退一步,对着倪元璐,深深一揖,长拜不起。
那瘦削的脊梁,弯成了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倪元璐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却脊梁挺得笔直的年轻人。
看着他那双在饥饿和寒冷中,依旧亮得像两团鬼火的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那年,他也是这般意气风发,也是这般天真,以为凭着一腔热血,一篇万言书,就能唤醒君王,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可是,他失败了。
他被现实磨平了棱角,被朝堂上那无尽的尔虞我诈耗尽了心力,最终只能躲在这国子监里,当一个教书育人的活死人。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还在燃烧着。
用他那即将熄灭的生命,燃起了一场滔天大火。
那份策论,不是祸国之策。
那是一份用生命做赌注,为大明朝寻找一线生机的……绝命书。
倪元璐的心中,那潭早已死寂的池水,被这颗滚烫的石子,砸出了惊涛骇浪。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旁边那几个监丞都以为他要下令将这个疯子拖出去打死。
最后,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重新捡起了地上那份,承载着一个年轻人所有希望与决绝的策论。
“你叫顾远,是吗?”
“是。”
“你可知,这份东西一旦呈上去,你将会成为天下所有士绅权贵的公敌?他们会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挫骨扬灰。”
“学生知道。”
“你可知,当今陛下虽然勤政,但性情刚愎多疑。他可能会采纳你的建议,但更可能……会把你当成第二个大言欺君的袁崇焕,将你凌迟处死。”
倪元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忍。
“学生,也知道。”
顾远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
倪元璐死死地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嘶哑、苍凉,却又带着几分许久未有的、酣畅淋漓的快意。
“好!好一个死而无憾!好一个刮骨疗毒!”
“老夫在这国子监里当了十年的活死人,苟延残喘,也该为这天下,为这苍生,轰轰烈烈地……再疯一次了!”
他小心翼翼地,郑重地,将那份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草纸收入袖中,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倪元璐,就赌上我这身官袍,赌上我这颗项上人头,为你把这份催命符,亲手递到陛下的御案之前!”
“但你记住,老夫只能帮你到这里。”
“接下来是生是死,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