樝李贤把界碑收回袖中,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渣站起来。
“走。”
江安从地上弹起来:“去哪儿?”
“换个地方蹲着,这地方太敞亮了,搁这儿跟靶子没区别。”
江安猛点头。泉眼岛方圆七八丈,平坦得跟刀削过似的,往四面望全是灰雾,但凡有人摸过来,他们三个跟摆在案板上的鱼没区别。
李贤低头看了眼柳如果。
她蹲在泉边甩手上的水珠,光着脚丫,灰袍湿了大半截,头发贴在脸上,正把最后一条没抓住的银鱼瞪得挺委屈。
“别玩了,过来。”
柳如果哒哒哒跑过来,湿脚印踩了一路。
李贤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巾,胡乱往她脑袋上搓了两把,然后把灰袍的兜帽给她扣上,压低帽檐,遮住了那张脸。
“帽子不许摘。”
柳如果在兜帽里面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李贤将方向定在西偏北。
方才在界碑空间里拓展开的感知还残留着余韵,西偏北方向的规则波动最平缓,适合藏身,也便于下一步行动。
三人离开泉眼岛,踩着碎裂的岛礁向西行进。
银鱼的能量着实顶用,李贤的魂体裂纹已经合了八成,经脉中的魂力饱满沉稳,比进羽化岛之前还充裕。
左肩那片灰绿色的毒纹退到了锁骨以下,虽然还盘踞着一块没清干净,但至少不影响出手了。
柳如果被裹在宽大的灰袍里,兜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下巴和攥着李贤袖口的两截白皙手指。
她的步子比之前稳当了不少,银鱼的能量暂时把她体内那个无底洞喂了个半饱,脸色恢复了些血色,脚下也不怎么绊了。
江安跟在五步外,保持着他自认为的安全距离。
走了约莫百丈。
李贤的脚步慢下来。
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入袖中,指尖搭上界碑表面。
碑面上的指针纹路在抖。
不是之前感应王切和夜僵时那种远隔千里的、模模糊糊的脉动。
这次的频率极高,方向从含混变得尖锐,整块碑面的震感快到手指头都快夹不住了。
近。
太近了。
江安注意到他动作的变化,刚张嘴想问。
李贤抬手,五指竖在胸前。
江安的嘴合上了。
三人停在一块略高出水面的礁石上,灰雾在脚下翻涌,四面八方全是一模一样的灰白色。
没有风。
没有水声。
什么都没有。
柳如果歪了一下头,兜帽底下,她的视线朝上方偏了偏,鼻尖微微皱起来。
李贤心里咯噔一下。
上面。
他猛地仰头,一道银白色的光从灰雾的最顶端笔直坠落,速度快到他全力释放的神识只来得及捕到一截拉长的残影。
李贤的反应是本能的,他一把揽住柳如果的腰往后撤了三步,另一只手扣住江安的后领把人拽过来。
铛。
沉闷的钝响在三人前方五步处炸开。
碎石崩飞,几块拳头大的黑色礁石渣擦着李贤的面门掠过,他侧头避开,碎屑打在背后的石面上弹了几弹。
尘埃落定。
礁石面被硬生生劈出一道半尺深的裂缝,裂口两侧的石质断面整齐得不像话,截面上连一丝毛茬都没有。
裂缝正中,一柄长剑没入石中。
只余剑柄与一截剑身露在外面,剑身窄而薄,通体银白,没有纹饰,没有铭文,但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光泽,流水一般从剑脊滑向剑刃,又从剑刃淌回剑脊,周而复始。
那层光泽李贤认得。
不是灵力催动的剑光,不是魂力附着的辉芒。
是规则。
跟界碑上的指针纹路、跟王切竖瞳睁开时投射的灰色波纹、跟夜僵回溯之力激发时的血红光影,属于同一个层面的东西。
李贤的右手还插在袖中。
掌心贴着的界碑残片,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这种震法,和感应王切、夜僵时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两次的震颤是遥远的、试探性的脉冲,两颗心脏隔着几百里地互相敲了敲墙。
这次是锤子砸在鼓面上。
猛,烈,带着明确的攻击性。
江安整个人缩到了李贤的身后,膝盖打着弯,嘴巴张着但声音挤不出来。
柳如果歪着脑袋,从兜帽底下盯着那柄插在石头里的剑。
她的表情倒是没什么恐惧,嘴唇抿了抿,两只眼珠子跟着剑身上流转的光泽来回转,充满了好奇。
她松开攥着李贤袖口的手,往前探出半个身子,手指头朝剑柄伸过去。
李贤一把按住她脑袋,把人摁了回来。
“别碰。”
柳如果瘪了瘪嘴。
李贤没功夫管她委不委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头顶。
剑是从上面落下来的,灰雾那么厚,能把一柄剑从雾层顶端精准投到他脚前五步的位置,这个人对方圆数里内的情况了如指掌。
在动手之前就已经把他们的位置锁得死死的。
却没有瞄准他们。
五步。
近到呼吸可闻,远到不构成直接威胁。
这个距离,不是失手,是故意的。
打招呼。
灰雾在剑柄正上方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被风吹散的,是从中间被什么东西撑开的,雾气朝两侧退去,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天幕。
一个身影从缝隙中无声落下。
双脚轻点剑柄顶端,稳稳站定。
礁石没有颤,水面没有涟漪。
落地的动静比一片叶子还轻。
李贤往后退了半步,把柳如果挡在身侧,九龙玄功催动到七成,经脉里的魂力涌向四肢待命。
来人站在剑柄上,居高临下。
身形修长,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腰间束着根麻绳,脚上蹬一双快要露趾的草鞋,打扮寒酸得跟荒城外头那些饿得快散架的流浪散修没区别。
但他站在那儿的姿态,不对。
背脊笔挺,双手负在身后,下颌微抬。
这种站法李贤见过。
赵惊雷会这么站。
那些从乙字号大世界出来的、打娘胎里就被人捧着的天之骄子,才有这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
来人低头扫过李贤。
停了一瞬。
掠过缩在李贤背后、快要把脸埋进石头里的江安。
没停。
最后落在被灰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的柳如果身上。
视线在兜帽阴影中停留的时间比看李贤时长了两息,来人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到李贤差点没捕捉到,随后就恢复了一片冷漠。
李贤的心沉了一截,柳如果身上那股真实血肉的气息,在这片虚幻世界里太扎眼了。
兜帽遮得住脸,遮不住那股从骨血里往外溢的东西。对方的感知力显然不弱,多半已经察觉到了。
来人没有开口。
李贤也没有。
两个人隔着五步的距离,中间夹着一柄没入石中的银白长剑,互相打量。
江安在李贤背后小幅度地扯他后襟,力道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快,意思很明确,跑。
李贤没动。
对方要杀他,刚才那一剑就不是落在五步开外了。
来人开口了。
嗓音干涩,带着一股长年不怎么跟人说话的沙哑。
“你手里那块东西,抖得我头疼。”
李贤眯了眯眼。
没有试探,没有铺垫,上来就点破了界碑的存在。
“你那块也没闲着。”
李贤朝来人腰间扫了一眼。
对方没接话,但也没否认。
李贤的注意力从来人的脸上往下移。
灰色短褐,麻绳腰带,破草鞋。
麻绳系着的腰带内侧,贴着腰腹的位置,有一块拇指大小的灰色碎石。
碎石表面刻着一个图案。
一把刀,一柄剑,交叉在一起。刃口处的刻痕深且利落,跟他在界碑空间里、第八把椅子背上看到的那个纹路,分毫不差。
刀与剑。